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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守棚人 第3章 磁帶裏的證詞

作者:腦袋好蛙噻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2 17:10:55

子時的鍾聲在雪地裏撞開最後一聲餘響,棺木裏的刮木聲還在一聲接一聲地往耳朵裏鑽,哢啦,哢啦,像凍硬的指甲一下下撓在柏木板上,聽得人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

陳渡站在靈棚門口,垂落的門簾隔絕了外麵的風雪,也把他和這一棚的寒意鎖在了一起。他沒有貿然往前衝,六年偵察兵生涯刻在骨子裏的冷靜還在,越是亂局,越要先把周遭的情況摸透。隻是此刻他下意識攥緊的,不是什麽防身的鐵器,而是貼身揣在懷裏的兩樣東西——一本泛黃的《陳家守棚鐵則》,還有胖磊早上塞給他的那個布包,裏麵裹著桃木符和磨得極細的硃砂。

這是他現在唯一的依仗。入行才一天,爺爺手劄裏的規矩剛背熟半本,真遇上這種棺蓋被撬的場麵,說不慌是假的,可他心裏清楚,守棚人靠的從來不是打打殺殺的硬本事,是守規矩,懂門道,心穩得住,棚才穩得住。

他劃亮一根火柴,火苗騰地一下亮起來,昏黃的光碟機散了眼前的黑暗。他沒先去湊那口開了縫的棺材,先彎腰撿起了地上的深藍色中山裝——是劉金貴下午在車間穿的那件,左胸口的工作牌套空著,布料上沾著未化的雪水,還帶著點沒散盡的體溫,人剛走,最多不超過五分鍾。

翻開口袋,裏麵有半包大生產香煙、一個塑料打火機,還有半張被揉得皺巴巴的信紙。展開一看,是女孩子娟秀卻硬氣的筆跡,開頭第一句就是“舉報信”,字字都戳著劉金貴利用職務之便偷賣廠裏鋼材的事,隻寫了一半,後半截被硬生生撕掉了,紙邊還沾著一點發黑的機油,和前一晚棺縫裏露出來的那截指節上的油漬,一模一樣。

陳渡把這半張紙仔細疊好,揣進了貼身的兜裏,和那本手劄放在一起。

到這裏,前一晚所有的不對勁都有了著落。劉金貴下午被他戳破了心事,徹底慌了神,趁著天黑偷偷摸進靈棚,拿撬棍撬開了棺釘,想把掉進棺裏的工作牌、還有李小燕留下的舉報證據拿走,結果被棺裏的動靜嚇破了膽,慌不擇路跑了,連外套都落在了這裏。

火柴燒到了指尖,燙得他指尖一麻,手一抖,火苗滅了。他又劃亮第二根,舉著走到棺材前。昏黃的光線下,那道一掌寬的棺縫看得清清楚楚,兩根手指粗的壽釘被撬得變了形,撬痕還泛著金屬的亮邊,絕對是剛弄的。

就在他湊近的瞬間,棺裏的刮木聲,突然停了。

整個靈棚瞬間陷進死一樣的靜裏,隻有火柴燃燒的輕響,還有外麵風雪刮過帆布的嘩啦聲,聽得人心裏發緊。陳渡屏住呼吸,把火柴湊到縫口,往裏掃了一眼——裏麵黑漆漆的,隻能看到鋪在棺底的明黃色壽被,一角孝布皺巴巴地團著,看不到人影,也找不到那枚工作牌,可一股混著機油的血腥味正從縫裏往外冒,帶著刺骨的涼,順著領口往骨頭縫裏鑽。

他沒再往前湊,更沒伸手去碰棺蓋。《陳家守棚鐵則》第一頁就用紅筆寫死了:壽釘入棺,蓋不離身,非家屬動棺,必沾血煞。他是來守靈的,不是來破棺的,壞了規矩,不僅救不了臥病在床的母親,還會把李小燕的冤情攪得更亂。

扔掉燒盡的火柴,他先轉身扶起了翻倒的供桌,把散落在地上的饅頭、水果一一擺回原位,又扶起倒在一邊的香爐,掃幹淨撒出來的香灰。做這些的時候,他嚴格按著早上剛背熟的手劄裏的規矩,腳步不跨供桌,東西不碰倒頭飯,每擺一樣祭品,嘴裏就默唸一遍手劄裏的安靈口訣,是爺爺寫在扉頁的短句,沒什麽玄乎的神通,就是守棚人給逝者的一句安穩話。

等把供桌歸置整齊,他纔拿起那盞滅透了的長明燈,擦幹淨蒙了香灰的玻璃罩,添滿了裏麵的豆油。點燈之前,他按著胖磊教的法子,從布包裏捏了一點硃砂,撒在了燈座底下,老輩人說,硃砂能定住燈魂,橫死者的靈棚裏,長明燈穩了,整個棚的煞氣就穩了。

劃亮第三根火柴,燈芯穩穩地燃了起來,豆大的火苗跳了兩下,就定住了,昏黃的暖光鋪滿了整個靈棚,驅散了不少寒意,牆上那些被風吹得歪歪扭扭的影子,也跟著安分了不少。

做完這一切,他才搬過那把木椅,依舊按著守棚的鐵則,放在棺材尾部,背靠冰冷的柏木棺板,麵朝靈棚門口坐了下來。懷裏的手劄和硃砂包硌著胸口,他的背挺得筆直,眼睛牢牢鎖著門簾的方向,耳朵不放過靈棚裏任何一絲細微的動靜。

他心裏太清楚了,劉金貴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偷賣國家財產是重罪,殺人更是要償命,他手裏的證據越多,劉金貴就越瘋狂,接下來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時間一點點往前走,牆上的掛鍾時針慢慢滑過兩點,醜時到了。老輩人都說,醜時是一夜裏陰氣最重的時辰,外麵的風雪又大了起來,西北風卷著雪沫子砸在帆布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像有人在外麵不停扔石子。

靈棚裏很安穩,長明燈的火苗穩穩地燒著,香爐裏的三根貢香燒得很齊,雪白的香灰整整齊齊地積著,沒有再出現兩短一長的凶兆,棺材裏也再沒有傳來任何動靜,彷彿之前的詭異都隻是寒夜裏的錯覺。

就在這時,靈棚外麵傳來了輕輕的、小心翼翼的腳步聲,還有人壓低了嗓子喊:“渡哥?渡哥你在裏麵嗎?”

是胖磊的聲音。

陳渡緊繃的肩線鬆了一絲,站起身走到門口,掀開了門簾。外麵的鵝毛大雪正下得密,胖磊縮著脖子,懷裏抱著一個軍綠色的挎包,鼻子凍得通紅,身後還跟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藏藍色工裝,臉上刻滿了皺紋,指縫裏嵌著洗不掉的機油印,手裏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滿臉都是侷促和緊張。

“你怎麽跑過來了?”陳渡把兩人拉進靈棚,反手放下門簾,擋住了外麵灌進來的風雪。

“我能放心嗎?”胖磊搓著凍僵的手,往棺材那邊飛快地瞟了一眼,聲音壓得極低,“下午你從廠裏走了之後,我就去找了機加工車間的李保田師傅,我爹當年的拜把子兄弟,在廠裏幹了快三十年,那台出事的機床,就是他親手除錯的!他知道劉金貴那孫子所有的爛事!”

他把身後的老工人往前拉了拉。李保田抬起頭,看著陳渡,嘴唇動了動,聲音帶著顫音,卻字字都透著股豁出去的堅定:“小陳,我知道你是為了小燕那姑娘討公道。那姑娘死得冤啊!”

李保田的話,把劉金貴的殺人動機,釘得死死的。

李小燕是農村來的臨時工,看著靦腆,性子卻剛正得很,眼裏半粒沙子都揉不得。上個月車間盤點,她一筆一筆核對出庫單,發現劉金貴靠著車間主任的身份,這兩年偷偷把廠裏的新鋼材、機床備件拉出去倒賣,中飽私囊,撈了十幾萬。90年代的十幾萬,是普通工人一輩子都賺不到的天文數字。

李小燕當場就跟劉金貴翻了臉,說要去廠部、去勞動局舉報他。劉金貴又是給她漲工資,又是塞錢,甚至拿辭退來威脅,嘴都磨破了,也沒能堵住她的嘴,李小燕鐵了心要把這事捅出去。

“出事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八點多,整個車間就剩他們倆。”李保田的眼眶紅了,聲音壓得更沉,“我鎖工具箱的時候,聽見劉金貴在辦公室裏跟小燕吵,說‘你要是敢舉報,我就讓你在紅崗市待不下去’,還有‘你別給臉不要臉’。我當時怕惹麻煩,沒敢多聽,趕緊走了,結果第二天一早,就聽說小燕沒了。”

他說著,把手裏的牛皮紙信封遞了過來。裏麵是一遝影印的出庫單,全是劉金貴這兩年偷賣鋼材的記錄,上麵有他的親筆簽字,鋼材的型號、數量、去向,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這些都是我偷偷影印的,本來想找機會交給廠領導,可劉金貴在廠裏一手遮天,我怕沒扳倒他,自己先丟了飯碗,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風。”李保田歎了口氣,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那台機床的安全鎖是我新換的,純鋼的,就算是閉著眼睛操作,也不可能把人整個人卷進去,除非有人在旁邊,故意把安全鎖掰開了!”

“渡哥,我已經給轄區派出所的周保國周所打了電話!”胖磊在旁邊湊過來,聲音裏壓著興奮,“就是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個退伍老兵,跟你爹還是老工友,一輩子剛正不阿,最恨這種貪贓枉法害命的事!他說了,明天一早咱們帶著這些證據去派出所報案,他親自接手這個案子,絕對不會讓劉金貴這孫子逍遙法外!”

所有的線索,終於串成了完整的閉環。動機、人證、物證,全都齊了,隻差最核心的、能直接定死劉金貴殺人罪名的鐵證。

就在這時,靈棚裏的長明燈突然毫無征兆地晃了一下,火苗慢慢往棺材的方向歪過去,幾乎要貼到玻璃罩上,可靈棚的門簾關得嚴嚴實實,根本沒有一絲風灌進來。

香爐裏三根貢香燒出的白煙,不往上飄,反而直直地往棺材的縫隙裏鑽,像被什麽東西一股腦吸了進去,連一點餘煙都沒散在空氣裏。

胖磊和李保田瞬間白了臉,李保田更是往後退了一步,嘴裏喃喃地唸叨著:“是小燕姑娘……是她知道我們來給她討公道了……”

陳渡的眉頭瞬間皺緊,手按在了懷裏的硃砂包上,眼睛牢牢盯著那道棺縫。

“啪嗒”一聲輕響。

一個小小的東西從棺材的縫隙裏掉了出來,落在地上,剛好滾到陳渡的腳邊。

他低頭一看,是一盤90年代隨身聽用的錄音磁帶,米白色的外殼上,用藍色圓珠筆寫了三個字:李小燕。

陳渡的心髒猛地一跳,彎腰撿起了磁帶。外殼冰涼,沾著一點細碎的柏木屑,還有淡淡的機油味,和李小燕出事的機床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一瞬間他就明白了。李小燕在跟劉金貴撕破臉之後,就料到了這個心狠手辣的男人會對她下死手,提前錄下了關鍵的對話——劉金貴承認偷賣鋼材的事實、對她的威脅恐嚇,甚至可能還有案發當晚的爭執聲。這盤磁帶,是能直接定死劉金貴罪名的、最核心的鐵證。

“我的天!渡哥!這是鐵證啊!”胖磊湊過來一看,眼睛都亮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有了這個,劉金貴那孫子就算長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李保田激動得渾身發抖,渾濁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轉過身對著棺材連連鞠躬,聲音哽咽:“小燕姑娘,你放心,我們一定給你討回公道,讓害你的人給你償命!”

陳渡把磁帶揣進貼身的兜裏,和舉報信、出庫單放在一起,嚴嚴實實地收好。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滑過了四點,還有不到兩個小時,卯時就到了,這一晚的守靈就結束了。

他催著胖磊和李保田先離開。靈棚裏煞氣重,李保田年紀大了扛不住,更重要的是,劉金貴已經狗急跳牆,人多了反而容易出事,他讓兩人明天一早,在派出所門口匯合,一起帶著證據去報案。

胖磊本來不想走,拗不過陳渡的堅持,隻能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定小心,有事立刻往公用電話亭打電話找他,才裹緊衣服,扶著還在哽咽的李保田,衝進了外麵的大雪裏。

靈棚裏又隻剩下陳渡一個人了。

長明燈的火苗恢複了平穩,香爐裏的煙也正常地往上飄著,棺材裏安安靜靜的,再也沒有任何動靜,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一場錯覺。

陳渡重新坐回椅子上,背靠冰冷的棺板,從懷裏掏出那本《陳家守棚鐵則》,借著燈光翻到了“外人闖棚”的那一頁。爺爺的字跡力透紙背,寫著:闖棚者,多為虧心人,心亂則煞起,棺必動。守棚人需穩心、守位、不慌,硃砂定棚,口訣安靈,萬不可離棺棄位,自亂陣腳。

他把書合好,重新揣進懷裏,捏了一小撮硃砂在手心,桃木符放在手邊的供桌上,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他太清楚了,劉金貴丟了外套,知道證據落到了他手裏,絕對不會坐以待斃,等著他明天去派出所報案。

果然,他剛坐了不到十分鍾,靈棚外麵就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踩在厚厚的積雪裏,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很快就把整個靈棚團團圍住了。

緊接著,劉金貴尖利又狠厲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帶著刻意拔高的囂張,還有藏不住的慌亂:

“陳渡!你給我出來!你個小偷!你竟然敢偷死者的遺物,破壞逝者的靈棚!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你今天別想從這裏走出去!”

陳渡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握著硃砂的手猛地收緊。

他沒想到,劉金貴竟然敢殺個回馬槍,還先下手為強,倒打一耙。

就在他準備起身的瞬間,他背靠的棺材板,突然傳來了一陣劇烈的震動,像是裏麵有什麽東西,在一下下狠狠撞著棺壁。

緊接著,停了許久的刮木聲,再次響了起來。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都要急,哢啦哢啦的,像是要把厚厚的柏木棺板,硬生生撓穿一樣。

靈棚裏的長明燈,“噗”的一聲,再次滅了。

整個靈棚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隻有門外劉金貴帶著人砸門、叫罵的聲音,和棺材裏越來越急、越來越密的刮木聲,交織在一起,撞在冰冷的帆布上,又彈回這一方小小的空間裏。

卯時,還有整整一個小時纔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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