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守棚人 第12章 雪路出殯

出殯的日子定在辰時，老輩人說，辰時日出，陽氣漸盛，送橫死的逝者上路，能少沾陰煞，走得安穩。

天剛矇矇亮，李保田一家就到了靈棚，身後跟著不少紅磚廠的老工人，都是李小燕生前的同事，還有不少街坊鄰居。之前那些不敢站出來作證的工人，今天都來了，手裏拿著花圈和燒紙，臉上滿是愧疚，對著李小燕的棺木深深鞠躬，嘴裏唸叨著 “小燕，對不住”。

胖磊一早就把出殯要用的東西都備齊了，壽衣、骨灰盒、引路幡、摔老盆，還有各種白事要用的物件，樣樣齊全，半點規矩都沒亂。他爺爺是鎮上有名的白事先生，這些東西，他從小看到大，門兒清。

陳渡穿著一身黑色的棉襖，站在靈棚門口，看著忙前忙後的人，手裏攥著爺爺的手劄。按照規矩，出殯前，他這個守棚人，要做最後一次安靈，送逝者最後一程。

辰時一到，鞭炮聲炸響，細碎的紅紙落在雪地上，紅白相間，格外刺眼。李保田按照陳渡的囑咐，跪在棺木前，燒了最後一把引路紙，磕了三個頭，聲音哽咽：“小燕，上路了，爸送你走。你安心走，別惦記家裏，爸媽會好好的，凶手已經伏法了，你可以瞑目了。”

紙燒完，八個抬棺的壯漢走上前，喊著號子，穩穩地抬起了棺木。陳渡走在最前麵，手裏拿著三炷引魂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嘴裏默唸著爺爺手劄裏的引路口訣，為李小燕引路。胖磊跟在他身邊，手裏撒著紙錢，嘴裏喊著 “小燕姑娘，一路走好”。

東北的冬天，雪厚得沒過腳踝，抬棺的壯漢們踩著積雪，一步一步走得極穩，沒有一絲顛簸。老輩人說，出殯的路上，棺木不能落地，一旦落地，逝者的魂魄就會留在這裏，再也走不了了。

送葬的隊伍很長，從紅磚廠門口，一直延伸到路口，足足有上百人。之前冷清的靈棚，今天擠滿了人，沒人再怕什麽橫死的亡魂，沒人再忌諱什麽冤屈不吉，他們都來送這個被害死的年輕姑娘最後一程。

路上，不少街坊鄰居，聽到鞭炮聲，都從家裏出來，在門口燒上一把紙錢，對著送葬的隊伍鞠躬。東北人骨子裏，最見不得這種含冤而死的事，如今真相大白，凶手伏法，他們都願意給這個可憐的姑娘，燒一把紙錢，送她最後一程。

陳渡走在最前麵，手裏的引魂香燒得穩穩的，一點煙灰都沒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的棺木安安靜靜，沒有一絲異動，風雪裏，似乎有一個纖細的身影，跟著隊伍，一步步往前走，沒有委屈，沒有怨恨，隻有釋然。

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按照規矩，要摔老盆了。李保田抱著一個黑色的瓦盆，跪在雪地裏，陳渡走到他身邊，輕聲說：“李師傅，摔盆吧，盆碎了，前塵了，小燕就能安心上路，沒有牽掛了。”

李保田點了點頭，紅著眼，用盡全身的力氣，把瓦盆狠狠摔在地上。“哐當” 一聲脆響，瓦盆摔得粉碎，碎片濺在雪地裏。就在瓦盆摔碎的瞬間，原本陰沉的天，突然裂開了一道縫，太陽穿透雲層，金色的陽光灑下來，正好落在棺木上。

周圍的人都驚呼起來，都說這是好兆頭，是逝者安心了，顯靈了。

胖磊湊到陳渡身邊，小聲說：“陳渡，你看，太陽出來了。小燕姑娘，是真的安心走了。”

陳渡看著陽光下的棺木，點了點頭，沒說話。他把手裏的三炷引魂香，插在了十字路口的雪地裏，香火燒得筆直，在寒風裏，穩穩地燃著。

送葬的隊伍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火葬場。告別儀式上，李保田拿著話筒，對著李小燕的遺像，說了很多話，從她小時候的事，說到她進廠工作，說到她懂事孝順，說到最後，泣不成聲，說不出一句話。台下的工人和街坊，也都紅了眼，不少女人偷偷抹著眼淚。

陳渡站在人群的最後麵，看著遺像上的年輕姑娘，眉眼清秀，笑得幹幹淨淨。他想起第一次進靈棚，看到的那張遺像，眼神裏滿是不甘和怨恨，而現在，再看這張遺像，隻剩下了平靜和釋然。

告別儀式結束，棺木被送進了火化爐。陳渡站在外麵，看著煙囪裏冒出的白煙，在陽光下，慢慢消散在風裏。他知道，李小燕的魂魄，跟著這白煙，徹底走了，去了該去的地方，再也不用受這人間的苦，再也不用抱著冤屈，困在那個冰冷的車間裏了。

胖磊站在他身邊，遞過來一根煙，陳渡接過來，點燃，吸了一口。兩人都沒說話，就靜靜地站著，看著那縷白煙，慢慢消散。

下午的時候，李小燕的骨灰，被葬在了鎮子東邊的公墓裏，背靠著山，麵朝太陽，是個風水很好的位置。下葬的時候，陳渡按照爺爺手劄裏的規矩，在墳前畫了一個安靈符，燒了一本引路經，又撒了一把硃砂，幫她穩住墳地的氣場，不讓她再受孤魂野鬼的侵擾。

下葬結束，所有人都走了，隻剩下陳渡和胖磊，還有李保田一家三口。李保田的妻子，對著陳渡深深鞠了一躬，哭著說：“小陳師傅，謝謝你，真的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們家小燕，就這麽白死了，我們這輩子，都閉不上眼。”

陳渡連忙扶起她，輕聲說：“嫂子，別這樣，這是我該做的。我接了守棚的活，就該守好，幫小燕洗清冤屈，是我分內的事。”

李保田從懷裏掏出一個紅紙包，遞到陳渡麵前，紅紙很厚，裏麵顯然是不少錢。他看著陳渡，語氣鄭重：“小陳，這是五千塊錢，你一定要收下。之前說好的三百塊守棚錢，太少了，你為了小燕的事，拚了命，差點連命都丟了，這點錢，根本不算什麽，是我們一家的心意。”

陳渡搖了搖頭，把紅紙包推了回去，隻從裏麵拿出了三張一百塊，放進了口袋裏：“李師傅，說好的三百塊守棚錢，我就收三百。多的錢，我一分都不能要。爺爺手劄裏的規矩，守棚人，工錢提前說好，多少就是多少，多一分，都壞了規矩。你們留著錢，好好過日子，小燕在天上看著，也安心。”

李保田夫妻倆怎麽勸，陳渡都不肯收剩下的錢，最後隻能作罷，對著陳渡又是千恩萬謝。臨走前，李保田說，等劉金貴的案子判了，他一定帶著錦旗，親自上門感謝。

回去的路上，胖磊騎著自行車，載著陳渡，在雪地裏慢慢往前走。胖磊忍不住說：“陳渡，你是不是傻？五千塊錢啊！頂咱們大半年的收入了！你就收三百？你媽治病還要錢呢！”

陳渡靠在後座上，看著路邊的雪景，輕聲說：“規矩就是規矩。爺爺當了一輩子守棚人，從來沒壞過規矩，我是他的孫子，也不能壞。三百塊，是我守棚的工錢，我拿的心安理得。多的錢，是人家謝我的，拿了，就不是守棚人了，是趁人之危。”

胖磊撇了撇嘴，沒再說什麽，可心裏，卻對陳渡更佩服了。他從小跟陳渡一起長大，知道陳渡的性子，說到做到，認死理，有底線，可他沒想到，在這麽大的誘惑麵前，陳渡依舊能守住自己的規矩，半點不動心。

回到鎮上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兩人剛走到街口，就看到不少人對著他們指指點點，嘴裏都在說著 “小陳看棚的”“就是他，幫紅磚廠的姑娘洗了冤”“年紀輕輕，本事真大，人也正直”。

一夜之間，陳渡這個 “小陳看棚的” 名號，在整個鎮子上，徹底打響了。

以前，鎮上的人提起守棚人，都覺得是晦氣的活，沒人願意幹，也沒人願意接觸。可現在，所有人提起陳渡，都豎起大拇指，說他是個有本事、有良心、守規矩的好人。

陳渡沒在意這些議論，他隻想趕緊回家，看看母親的情況。他已經好幾天沒回家了，不知道母親的身體怎麽樣了。

可他剛走到家門口，就愣住了。

家門口的雪地上，用燒紙的灰，畫了一個大大的 “棚” 字，和他畫在棺蓋上的那個字，分毫不差。

他心裏猛地一跳，連忙掏出鑰匙，開啟了家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