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守棚人 第11章 安靈的引魂香

劉金貴被警察押走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徹底瘋魔了，嘴裏不停重複著 “我錯了”“別找我”，被塞進警車的時候，還在拚命掙紮，對著紅磚廠車間的方向磕頭，引得周圍圍過來看熱鬧的工人議論紛紛。

之前那些做偽證的廠裏領導、工人，還有派出所裏被劉金貴賄賂的人，聽到劉金貴親口認罪的訊息，瞬間慌了神。當天上午，就有三個廠裏的中層領導，還有兩個當晚做偽證的工人，主動跑到派出所自首，交代了劉金貴賄賂他們、讓他們做偽證的全部事實，還交出了劉金貴給他們的贓款。

周保國帶著人忙了整整一天，順藤摸瓜，把劉金貴背後的利益鏈連根拔起，抓了整整十七個涉案人員，追回了大部分被偷賣的鋼材贓款。賬本上缺失的那幾頁，也在劉金貴家的地窖裏找到了，被他用油布包著，藏得嚴嚴實實，上麵記錄的賄賂明細，和自首人員交代的分毫不差。

鐵證如山，劉金貴就算是沒瘋，也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了。

傍晚的時候，天又陰了下來，飄起了細碎的雪沫子。靈棚裏，陳渡正帶著胖磊，重新擺好供桌，換上了新的饅頭、水果和白酒，點上了三炷引魂香。

李保田夫妻倆，跪在棺木前，燒著紙錢，嘴裏輕聲跟女兒說著話，告訴她凶手已經被抓了，很快就會給她償命，讓她安心。女人的哭聲細細的，帶著釋然，也帶著無盡的心酸，聽得人心裏發酸。

“陳渡，你說，小燕姑娘這下，能安心了吧？” 胖磊一邊往火盆裏添著紙錢，一邊小聲問，臉上沒了之前的恐懼，多了幾分唏噓，“這幾天，靈棚裏天天鬧異象，不是長明燈滅，就是供品消失，現在劉金貴認罪了，證據也全了，她的冤屈也洗清了，應該不會再鬧了吧？”

陳渡看著香爐裏的三炷引魂香，香火燒得筆直，煙灰整整齊齊，沒有一絲斷裂，穩穩地往上燃著，一點亂飄的煙都沒有。他點了點頭，輕聲說：“嗯，安心了。老輩人說，橫死的亡魂，冤屈不洗，魂魄不安，香火燒得就歪歪扭扭，還會斷。現在香燒得這麽穩，說明她心裏的怨氣散了，知道自己的冤屈洗清了。”

他翻開爺爺的手劄，找到安靈的法門，按照上麵寫的，用井水化開硃砂，在黃紙上畫了安靈符，在火盆裏燒了。符紙燒得幹幹淨淨，紙灰沒有被風吹散，反而整整齊齊地落在了棺木前，和之前燒的引路紙灰，疊在了一起。

胖磊看得嘖嘖稱奇：“真邪門，這風這麽大，紙灰竟然一點都沒散。看來小燕姑娘，是真的領了這份情了。”

就在這時，李保田突然喊了一聲：“小陳！你快來看！”

陳渡和胖磊連忙走過去，順著李保田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棺木前的長明燈，燈芯上結了一個圓圓的燈花，紅彤彤的，在暖黃色的火苗裏，格外顯眼。

爺爺的手劄裏寫得明明白白：“守靈安靈，燈花結彩，亡魂釋然，怨氣盡散，可安心上路。”

“老輩人說，長明燈結燈花，是逝者在告訴活人，她安心了，要走了。” 李保田看著那朵紅彤彤的燈花，眼淚又流了下來，這一次，卻是釋然的淚，“我女兒，終於能安心走了，不用再受這怨氣的苦了。”

陳渡看著那朵燈花，心裏也鬆了口氣。這幾天，他頂著劉金貴的威脅和反撲，直麵一次次的詭異異象，撐著一口氣，就是為了這一刻。他接了這守棚的活，收了李保田的三百塊錢，就必須守好這靈棚，幫逝者洗清冤屈，這是爺爺手劄裏寫的規矩，也是他陳渡做人的底線。

入夜之後，李保田夫妻倆按照陳渡的囑咐，回了家，前半夜的守靈，必須由孝子賢孫親自守，這是守棚人鐵則裏的規矩，他不能越界。靈棚裏隻剩下陳渡和胖磊，子時一到，就是陳渡該守棚的時辰了。

胖磊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陳渡旁邊，懷裏抱著一瓶二鍋頭，擰開蓋子遞給他：“來，渡哥，喝一口，暖暖身子。這幾天可把咱倆折騰壞了，天天提心吊膽的，現在總算能鬆口氣了。”

陳渡接過酒瓶，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進喉嚨，驅散了身上的寒氣。他看著穩穩燃燒的長明燈，還有那口安安靜靜的黑棺，這一晚，靈棚裏再也沒有出現任何詭異的異象，沒有機床聲，沒有女人的啜泣聲，沒有刮擦棚布的聲音，隻有風雪吹過的輕響，和火苗燃燒的滋滋聲，安安靜靜的。

“對了，陳渡，” 胖磊突然想起了什麽，湊過來小聲說，“我下午去街上買燒紙的時候，聽人說，劉金貴瘋了，被關進看守所之後，天天撞牆，嘴裏一直喊李小燕來找他了，還說床底下全是血，獄警給他綁起來了，醫生說他徹底精神失常了。”

陳渡喝了一口酒，沒什麽表情：“意料之中。虧心事做多了，自然怕鬼敲門。他親手殺了李小燕，看著她被機床軋死，心裏的鬼，比什麽都可怕。就算李小燕不找他索命，他自己心裏的那道坎，也過不去，瘋了，是他活該。”

“也是，” 胖磊點了點頭，歎了口氣，“這孫子壞事做盡，殺了人還想逍遙法外，現在落得這個下場，都是他自己作的。不過說真的，渡哥，你是真的牛，這幾天發生這麽多事，你愣是一點沒慌，換個人，早就嚇破膽了。”

“不是不慌，是慌了沒用。” 陳渡看著手裏的酒瓶，輕聲說，“我接了這活，就得守好。爺爺手劄裏寫，守棚先守心，心穩了，就什麽都不怕了。再說，我是幫含冤的人討公道，行得正坐得端，沒什麽好怕的。真正該怕的，是那些做了虧心事的人。”

就在這時，靈棚的門簾被輕輕掀開了，一股寒風灌了進來，長明燈的火苗輕輕晃了一下。胖磊瞬間繃緊了神經，一把抓起身邊的桃木符，緊張地看向門口：“誰？！”

門口站著的是周保國，他裹著一身寒氣，臉上帶著疲憊，卻難掩喜色，一進門就笑著說：“小陳，胖磊，好訊息！劉金貴的案子，徹底定了！”

他走到供桌前，先對著棺木鞠了一躬，然後才轉過身，對著兩人說：“今天一天，我們把所有涉案人員都抓了，證據鏈完整，零口供都能給他定罪，更別說他還有親口認罪的錄音。上麵已經批了，故意殺人罪，盜竊國家財產罪，行賄罪，數罪並罰，等著他的，隻有死刑。”

陳渡點了點頭，心裏的一塊石頭，徹底落了地。

周保國坐下來，接過胖磊遞過來的酒瓶，喝了一大口，看著陳渡，語氣裏滿是佩服：“小陳，說真的，這次多虧了你。要不是你，李小燕這案子，早就按工傷結案了，劉金貴這個畜生，還會繼續逍遙法外，繼續害人。你這守棚人的本事，是真厲害，不光能安亡魂，還能破冤案。”

“周所，你客氣了。” 陳渡搖了搖頭，“我隻是做了我該做的事，真正能定他罪的，是證據，是法律。我隻是幫李小燕，把證據拿出來而已。”

周保國笑了笑，沒再多說，又喝了幾口酒，跟兩人交代了一下後續的流程，明天一早，李小燕的遺體就要送去火化，然後下葬，讓他們提前準備好。臨走前，他再三叮囑，要是有什麽事，隨時給他打電話。

周保國走後，靈棚裏又恢複了安靜。胖磊靠在牆上，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熬了好幾天，他實在是撐不住了。

陳渡坐在木椅上，背靠棺木，手裏翻著爺爺的守棚手劄，一頁頁地看著。翻到之前那頁寫著 “紅磚廠，機聲亂，棚字現，冤魂歎” 的紙，他突然發現，這行字的旁邊，還有一行極小的字，之前他一直沒發現：“凡守一棚，安一魂，解一冤，便懂一分守棚之道。”

他合上手劄，抬頭看向棺木，嘴角輕輕動了動。

以前，他接這守棚的活，隻是為了給母親治病，賺點錢。可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爺爺為什麽當了一輩子守棚人，為什麽被人叫做 “陳棚王”。

守棚人守的，從來都不是一口冰冷的棺木，而是逝者最後的體麵，是沉在水底的真相，是活人心裏的那點道義和良心。

這一晚，靈棚安安靜靜，長明燈穩穩地燒了一夜，再也沒有熄滅過一次。香爐裏的引魂香，燒了一炷又一炷，每一炷都筆直整齊，沒有一絲斷裂。

天快亮的時候，陳渡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做了個夢。夢裏，他看到一個穿著藍色勞保服的年輕姑娘，齊肩的頭發，臉上幹幹淨淨的，沒有機油和血跡，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說了一聲 “謝謝你”，然後轉身，走進了一片光亮裏，再也沒有回頭。

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胖磊正在收拾東西，準備迎接今天的出殯。香爐裏最後一炷引魂香，剛好燒完，香灰整整齊齊，落在香爐裏。

棺木安安靜靜，再也沒有一絲異動。

李小燕，終於安心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