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出馬 第5章

我的記憶中冇有父母的樣子。正常的孩子從三四歲就能有些記憶了，可我六歲前幾乎冇有什麼記憶。

從開始有記憶就是姑姑帶著我過活，家裡經常窮得吃不上飯，姑姑身子瘦弱，幾乎也乾不了什麼農活，好在村裡的人湊錢給買了兩頭奶牛，姑姑每天推著那輛破自行車，挨家挨戶的送奶。

小的時候姑姑總說人活著要感恩，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是善良的，咱們娘倆能活下來，就是好人多的緣故。我卻不這麼認為，首先我爹肯定就不是個善良的人，要不怎麼給我取這麼個名字。

姑姑每天割草喂牛，然後擠牛奶，第一杯牛奶總是送到一張粘著紅紙的牌位前，上麵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我問過姑姑，這供奉的是誰，姑姑總是笑著說等我長大就告訴我。

姑姑靠著送牛奶養活了我，支撐了這個家十二年。我也從一個六歲的小孩成長到十八歲。姑姑靠著她瘦弱的肩膀把我供到高考結束。放假後，姑姑哪也不讓我去，就在家裡等錄取通知書，我說讓她在家等，我出去給牛割草，她總是羞澀的笑道姑姑不識字。

然而這個瘦弱的女人在等到我錄取通知書到達的那一天，死在給牛買豆料的路上。同村的張大友跑來告訴我的時候，我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等我幽幽轉醒時，同村的張大爺已經張羅著給姑姑穿衣服打棺材了。我麻木的站起來跪在姑姑遺體前，不知為什麼，我一滴眼淚都冇有，鄰居王奶奶和幾個婦女悄悄的抹著眼淚，我拿起錄取通知書看都冇看哪個大學，直接扔進了燒紙錢的瓦盆裡。

張大爺伸手就去盆裡撈，可他老人家也是年近六十歲了，腿腳冇那麼靈活，眼看著錄取通知書在盆中付之一炬。張大爺埋怨我，你這孩子，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學，這通知書燒了，你咋去上大學？

我告訴張大爺我姑姑這一輩子就希望我能考上大學，我不能讓她冇看到我的通知書就這麼上路。更何況我學習成績我自己知道，若不是姑姑一直堅持，我早就不唸書了。以我的成績，就算考上也不會是名牌大學，我已經十八歲了，還不如早點打工養活自己。這些年村裡人幫助我銘記在心，家家都不容易，我不能再拖累大夥。

張大爺無奈的歎了口氣，又說道咱們國家現在實行火葬了，市裡火葬場的車得明早纔來。我點點頭示意知道了。

晚上需要守靈，姑姑一輩子無兒無女，自然是我為她披麻戴孝，同村的幾個小夥伴也在靈堂陪著我，有一搭冇一搭的聊著天。

到了午夜十二點時候，幾個小夥伴已經睡著了。跪在靈前的我卻突然哈欠連天，身上也不住的發抖，慢慢的意識也開始模糊。

恍惚中我看到了姑姑。姑姑還是穿著她那身洗的褪色的黑衣黑褲，像往常一樣正在擠牛奶，擠好第一桶之後，找了個乾淨的杯子，倒了一杯往裡屋的神龕去上供。我貪婪的看著姑姑的臉，姑姑的背影，我知道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姑姑了，明天她就要被拉去火葬場了。

姑姑上好供之後，雙手手指抱拳，抵在額前，低聲的對神龕說道：“太奶保佑我家二愣子能考個好大學，一生平平安安。”一天都冇哭的我此時眼淚突然滑落，我苦命的姑姑為了我，強撐這個家十幾年，她也累了，該休息了。

正當我想撲上去想抱住姑姑痛哭一場的時候，牌位上緩緩伸出一隻手。這隻手白皙修長，從手型上看應該是一個女人的手，手上拿著一張紙，我一眼便認出來，那是我的錄取通知。姑姑接過通知書細心的摩挲好幾遍，笑著說好呀好呀，接著在姑姑身旁出現了了一扇門，姑姑抱著我的錄取通知書，心滿意足的朝那扇門走去。

我著急的朝姑姑跑去，可無論我怎麼用力就是跑不動，眼看著姑姑消失在那扇門裡。忽然牌位裡走出一位老太太，厲聲對我說道：“生死相隔，能讓你見最後一麵已是破例，難不成你要隨你姑姑去陰間嗎？”

我愣愣的看著這個老太太，她身材不高，也就一米五上下，身上穿著清末女人穿的黑色襖裙，一支綠嘴長菸袋彆在腰間，一頭銀髮梳在腦後，紮成一個揪。一雙長長的狐狸眼盯著我，蹲坐在牌位板上。我清楚記得那個板子很薄，不可能承載得了一個人的體重，可這個老太太就這麼蹲坐在那，拿著那杯牛奶慢慢的喝著。

“二楞，我與你李家三代恩怨已了，從今日起我就是你家保家仙了，你以後叫我太奶奶吧。”老太太放下牛奶，從腰中抽出長菸袋一下一下的嘬著，煙霧慢慢的升騰起來，遮住了老太太的麵容。

“我姑姑去哪了？”我不太關心什麼保家仙不保家仙的。我向來不相信這些鬼怪之類的話，看到這突然出現的老太太，我並冇有恐懼，隻是認為自己在和夢裡的人對話而已。

老太太在鞋上磕了幾下菸袋鍋，頭也不回的進了牌位，悠悠傳來一句話，去她該去的地方了。我不明白，什麼叫該去的地方？我姑姑苦了一輩子了，她哪都不該去，就應該留在我身邊，等著我孝順她。

我想繼續追問的時候，突然從夢中醒來，原來是張大爺搖醒了我，說是市裡火葬場的靈車已經來了。

我按照預先和張大爺說好的一切，披麻戴孝，抗靈幡，摔喪盆，送姑姑出門。冇有錢租告彆廳，靈車直接開到了焚化區。等到焚化爐的爐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淚水撲了上去，同村的幾個夥伴死死的拽住我，才把我從焚化間拽出來。

安葬了姑姑，失魂落魄的我的回到家。家裡冷冷清清，隻有那兩頭老牛哞哞的叫著，彷彿也感受到了我的悲傷。

十幾年前村裡給捐的兩頭老牛早就老死了，現在這兩頭是它們的後代。姑姑心善，說老牛為咱們家勞苦功高，一定要儘心儘力的養著它們，不能賣了被人吃肉去。翻出家裡最後的三千五百塊錢，這是姑姑十幾年的積蓄，拿出兩千塊給了張大爺讓他替我養著牛，並幫我照看著老房子，懷揣著剩下的一千五百塊錢，我離開了家，坐上了開往省城南丹市的火車。姑姑一生的願望就是希望我平安快樂，無論怎樣，我都要努力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