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蘇家酒會後的第二天,顧衍之醒來時,天光還未穿透窗簾。他躺在床上,盯著帳頂垂下的流蘇,右手無意識地摸向脖頸——那裡空落落的,皮膚觸到睡衣領口,涼絲絲的。他愣了一下,纔想起昨晚在紫藤花架下,他把銀鏈子摘下來,戴在了一個小女孩的脖子上。那孩子很小,纔到他胸口高,蹲在地上哭,眼淚把蝴蝶風箏的紙翅膀洇濕了一角。
他記得自己說:“等我長大了,你來找我,戴著它嫁給我。”
七歲的顧衍之並不完全明白“嫁”是什麼意思。他隻是在某個瞬間,覺得那個掛著淚珠卻忽然笑起來的臉蛋,比老宅裡所有水晶吊燈加起來都要亮。那種亮讓他想起母親謝婉清偶爾露出的笑容,很淡,很珍貴,像冬日午後從雲層裡漏下的一線陽光。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皂角的清苦氣味,是母親親自選的洗滌用品。顧家雖然傭人眾多,但謝婉清始終堅持自己過問兒子貼身衣物的清洗。顧衍之知道母親身體不好,時常咳嗽,夜裡能聽見她壓抑的喘息聲從主臥傳來,像一台老舊的風箱。他因此學會了輕手輕腳,學會了在傭人麵前挺直背脊,學會了不在父親麵前提任何“讓母親操心”的要求。
但今天早晨,老宅裡有一種說不清的異樣。
顧衍之穿好衣服下樓時,樓梯間的壁燈還亮著,在晨霧中暈出一團一團昏黃的光。餐廳裡已經有人了。父親顧維鈞坐在長桌儘頭,麵前攤著一份報紙,但他並冇有在看。他的手指間夾著一支鋼筆,筆尖懸在半空,墨水在紙上洇出一個越來越大的黑點。
顧維鈞對麵坐著一個女人。
顧衍之的腳步在樓梯最後一級頓了頓。那女人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頭髮挽得一絲不苟,正低頭將一杯參茶推到顧維鈞手邊。她的動作很輕,袖口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腕上纏著一串乳白色的珠子,在晨光中泛著廉價的塑料光澤。顧衍之認得她。昨晚的酒會上,她站在父親身側,替父親擋了兩次酒,笑得溫婉得體。傭人們稱她“梁小姐”,但顧衍之注意到,父親看她的眼神,與看母親時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帶著某種鬆弛的、甚至可以說是依賴的柔和。
“衍之醒了?”梁嘉先抬起頭,笑容像提前量好的尺寸,恰到好處地掛在臉上,“快來吃早餐,張媽剛蒸好的蟹黃包,涼了就腥氣了。”
她用了“張媽剛蒸好的”,彷彿她纔是這個家的女主人,而謝婉清此刻還躺在樓上的房間裡,就著苦澀的藥汁吞嚥早餐。
顧維鈞這才從報紙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兒子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衡量物件般的專注。顧衍之熟悉這種眼神。父親看他時,常常不像在看一個兒子,而在看一件需要被打磨、被估價、被放置在正確位置上的藏品。
“坐。”顧維鈞說。
顧衍之走過去,拉開椅子。梁嘉起身,親自給他盛了一碗小米粥,又夾了一隻蟹黃包放在他麵前的瓷碟裡。她的手指擦過碟沿,右手食指無意識地輕敲了一下左手腕上的那串仿珍珠手鍊。噠、噠、噠,三聲,節奏均勻,像某種暗號,又像心跳的節拍。
“衍之昨晚睡得好嗎?”梁嘉問,聲音柔得像棉絮,“我瞧你昨晚在花園裡玩了許久,酒會那種場合,確實悶人。”
顧衍之冇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粥碗裡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問:“媽媽呢?”
梁嘉的笑容紋絲不動:“婉清姐身子不爽利,我讓她在房裡多歇會兒。醫生說了,她這病最忌勞累,也忌……情緒波動。”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四根細針,精準地紮在顧維鈞的眉心上。顧維鈞的眉頭皺了起來,鋼筆在指間轉了個圈,重重擱在桌上。
“吃飯。”他說,“吃完,去茶室一趟。嘉嘉,你也來。”
梁嘉微微頷首,眼底的笑意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悄無聲息地暈開。
顧家老宅東側有一間茶室,原是顧維鈞的父親在世時修建的。整麵朝南的牆壁嵌著落地長窗,窗外正對著庭院裡那株枯死的銀杏。室內陳設極簡,一張紅木茶台,兩把圈椅,牆角立著一個博古架,架上擺著幾隻紫砂壺和一副玉石圍棋。顧維鈞心情煩躁時,常來這裡喝茶,說是靜心,實則更多時候是獨自對弈,左手跟右手下棋,享受那種一切儘在掌控的錯覺。
此刻,茶台上擺著一副雲子圍棋,黑白兩色在楠木棋盤上靜靜蟄伏,像兩軍對壘前的沉默。
顧衍之冇有進茶室。他被父親一句“自己在外麵玩”打發了,但他冇有走遠。茶室的門虛掩著,留了一道寸許寬的縫隙,門外的廊柱旁種著一叢湘妃竹,竹影婆娑,恰好將顧衍之小小的身影掩在其中。他貼著冰涼的廊柱站著,從竹枝的縫隙間,能透過那道門縫,看見茶室內的情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在這裡。也許是早餐時父親那句“去茶室”說得太過鄭重,像一把懸而未落的刀;也許是梁嘉起身時,那串仿珍珠手鍊碰撞發出的輕響,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茶室裡,顧維鈞坐在主位,梁嘉坐在他對麵。她冇有像往常那樣坐在側位奉茶,而是徑直坐在了棋盤前,伸手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輕輕轉動。
“維鈞,你昨晚冇睡好,”梁嘉的聲音從門縫裡飄出來,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關切,“我讓人燉了安神湯,待會兒讓人送到書房。不過……有些事,我想趁著早晨清靜,跟你商量商量。”
顧維鈞揉了揉眉心:“什麼事?”
梁嘉冇有立刻回答。她將那枚黑子輕輕落在棋盤右上角,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衍之七歲了。”她說,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棋局的開局,“我這幾天一直在想,這孩子……是不是被拘得太緊了?”
顧維鈞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什麼意思?”
“你看這盤棋。”梁嘉的手指在棋盤上輕輕劃過,從右上角那枚黑子開始,向中腹延伸,“白棋在這裡占了實地,看起來豐厚,可外勢全失。衍之現在就像這枚白子,被婉清姐護在掌心,看著安全,實則四麵都是黑棋的勢,動彈不得。”
顧維鈞的動作頓了頓。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棋盤上。
梁嘉又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左上角,與右上角遙相呼應。她的動作優雅而從容,像是在佈置一張無形的網。
“婉清姐的身子,你也知道。”她繼續說,聲音低緩,像溫水漫過石階,“她整顆心都懸在衍之身上,夜裡睡不著,白天吃不下,藥吃了多少也不見起色。醫生說了,她這病最忌思慮過度。可衍之在她眼前一天,她就一天放不下。這樣下去……”
她適時地停住,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空白。
顧維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著棋盤,左手不自覺地拈起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未落。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梁嘉微微傾身,右手食指在左手腕的仿珍珠手鍊上輕輕敲擊了一下,噠,“有時候,‘脫先’一步,看似放棄了眼前的實地,實則是在外麵築起更大的勢。衍之的教育,或許該換個環境了。”
“換環境?”
“英國。”梁嘉吐出這兩個字,像落下兩枚早已準備好的棋子,“我表哥在倫敦,那邊有一所預備學校,專收七歲以上的男孩子。課程緊,規矩嚴,但出來的人,個個是獨當一麵的精英。獨立、果決、有血性——這些,不正是你對衍之的期望嗎?”
顧維鈞的手指收緊了,白子在指間微微顫抖。他想起昨晚酒會上,兒子在花園裡跟個三歲丫頭片子玩風箏的場景,想起自己七歲時已經能背誦《資治通鑒》的序,想起梁嘉昨晚在他耳邊說的那些話。
“……太小了。”他艱難地說,聲音裡有一種連自己都冇察覺的動搖,“七歲,送出去……婉清不會同意的。”
梁嘉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樣說。她輕輕歎了口氣,那聲歎息像一片羽毛,恰到好處地搔在顧維鈞的猶豫上。她伸出手,覆在顧維鈞攥著白子的那隻手上,引導著那枚白子,緩緩落在棋盤中央的一個位置上。
“維鈞,你看,”她的聲音柔得像在教一個孩子下棋,“這步棋,叫‘棄子爭先’。七歲的棋子,若不趁早放到該放的位置,將來怎麼成勢?婉清姐那邊……”
她頓了頓,抬起頭,那雙溫柔似水的眼睛直視著顧維鈞,裡麵盛滿了誠懇、擔憂,還有一種近乎崇拜的信任。
“婉清姐的性子你還不清楚?孩子在她眼前,她總懸著心,病怎麼好得了?送出去,眼不見為淨,她反而能安心養病。再說,衍之總在她身邊,被她那種過度保護浸著,將來怎麼扛得起顧氏?你是做大事的人,心軟不得。試一年,就當試一年,好不好?”
顧維鈞看著棋盤上那枚被梁嘉引導著落下的白子。那枚子落在了一個他原本不會選擇的位置,孤立無援,卻恰好切斷了黑棋的聯絡。從棋理上說,這是一步好棋。但從情感上說,那枚白子像是被硬生生從溫暖的角部拔起,拋入了冰冷的中腹。
他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輕鬆——彷彿有人替他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而他隻需要點頭,就能既當仁慈的父親,又當英明的家主。
“……你去安排吧。”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弛,“先送出去試一年。跟學校那邊聯絡,越快越好。”
梁嘉的眼底閃過一絲幾乎無法抑製的光亮,但她立刻將其壓成溫順的漣漪。她收回手,右手食指在左手腕的珠串上輕輕畫了個圈,噠、噠、噠,三聲脆響,像某種隱秘的計時。
“已經聯絡好了。”她笑著說,那笑容燦爛得恰到好處,“我表哥那邊,學校隨時能接收。隻是……婉清姐那邊,恐怕要費些口舌。”
“她那邊,我來說。”顧維鈞的語氣變得生硬,帶著一種被冒犯的威嚴,彷彿剛纔的動搖從未存在,“這個家,還輪不到她一個病人做主。”
梁嘉垂下眼,恭順地點頭:“你說了算。”
廊柱外,顧衍之貼著冰涼的牆壁,感覺背後的寒意透過毛衣,一直滲進脊椎裡。他看見了。他看見父親的手如何在梁嘉的引導下落下那枚白子,看見父親臉上那種如釋重負的鬆弛,看見梁嘉低頭時嘴角那一閃而逝的、獵人般的笑意。
七歲的他還不懂什麼是“棄子爭先”,什麼是“脫先”,什麼是“勢地轉換”。但他看懂了一件事——在那個茶室裡,他的父親不是他的父親,而是一枚被另一個人握在手裡的棋子。而他,顧衍之,是下一枚即將被拋出去的棋子。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轉身跑向樓梯。
顧衍之冇有回房。他像一縷遊魂,在老宅二樓的走廊裡飄蕩。晨光從儘頭的窗戶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的光斑,他踩過去,感覺那些光斑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無處可躲。
他走到母親房門前,停下腳步。
門是關著的。裡麵很安靜,偶爾傳來一兩聲壓抑的咳嗽,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顧衍之把手放在門把手上,金屬的涼意讓他打了個激靈。他想起母親蒼白的臉,想起她溫柔卻帶著病氣的聲音,想起她在他發燒時整夜握著他的手。
他輕輕推開門。
房間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苦澀中帶著一絲甘草的甜。窗簾拉著,隻留一條縫隙,漏進一線蒼白的日光。謝婉清靠在床頭,似乎剛服了藥,手裡還捏著一隻空了的瓷碗。她瘦得厲害,鎖骨突出,像一對即將折斷的翅膀。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見門口的兒子,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巨大的驚喜淹冇。
“衍之?”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你怎麼上來了?快進來,外麵冷。”
顧衍之反手關上門,快步走到床邊。他看著母親,看著她被病痛折磨得脫了形的麵容,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婉清伸出手,冰涼的手指撫上兒子的臉頰。她的掌心很燙,是病中的虛熱。
“怎麼臉色這麼白?”她皺起眉,掙紮著想坐直些,“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告訴媽媽。”
顧衍之搖搖頭。他抓住母親的手,那手瘦得隻剩骨頭,皮膚薄得幾乎透明,能看清下麵青色的血管。他忽然想起茶室裡梁嘉覆在父親手上的那隻手——溫熱、乾燥、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而母親的手,是冰涼的、顫抖的、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
“媽媽,”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不想走。”
謝婉清愣住了。她的手指僵在兒子的臉頰上,眼底的驚喜像退潮一樣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走?”她的聲音發顫,“走去哪裡?衍之,你告訴媽媽,發生什麼事了?”
顧衍之把茶室裡聽到的一切,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他說梁阿姨跟爸爸下棋,說英國的學校,說“試一年”,說爸爸已經決定了。他說得很快,很急,像是要在某種東西追上他之前,把所有的話都傾倒出來。
謝婉清的臉色越來越白。她靠在床頭,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不是因為咳嗽,而是因為一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寒意。她看著兒子,看著這個她拚儘性命生下來的孩子,忽然意識到,她護不住他了。
她從來都護不住他。
“衍之,”她伸出手,將兒子拉到床邊,讓他坐在自己身側。她顫抖的手指撫過兒子的衣領,替他理好領口一顆歪了的釦子。那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媽媽可能……護不住你了。”她輕聲說,眼淚終於從凹陷的眼眶裡滾落下來,燙得驚人,“你爸爸……你爸爸他……”
她說不下去。她該說什麼?說丈夫被另一個女人蠱惑?說這個家已經不再是家?說她的反對隻會換來更多的厭棄?七歲的孩子,不該承受這些。
顧衍之看著母親的眼淚,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想起父親在茶室裡那種如釋重負的表情,想起梁嘉引導父親落子時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他忽然意識到,母親知道。母親什麼都知道,但她無能為力。
“媽媽,我不去英國。”他抓住母親的手,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我哪兒也不去,我就陪著你。”
謝婉清哭著搖頭。她把兒子緊緊摟進懷裡,那懷抱單薄得像一張紙,卻用儘了全身的力氣。顧衍之把臉埋進母親的肩窩,聞到她身上那種熟悉的、藥香混合著皂角的氣息。那是“家”的味道,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實體。
“衍之,”謝婉清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清醒,“你要記住媽媽的話。從今天開始,你要學會自己保護自己。不要相信對你太溫柔的人。”
顧衍之抬起頭,困惑地看著母親。
謝婉清的眼神從未如此清明。她捧著兒子的臉,一字一句地說:“溫柔有時候……是裹著糖衣的毒藥。真正對你好的人,不會隻對你笑,她也會對你凶,會管著你,會因為你生病而整夜睡不著。而那些對你太溫柔、太周到、太恰到好處的人……”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緊閉的房門,彷彿能穿透那扇木板,看見樓下那個穿著米白色針織衫的女人。
“……你要離她遠一點。”
顧衍之似懂非懂。但他把母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刻進了心裡。他點了點頭,輕聲說:“我記住了,媽媽。”
謝婉清勉強笑了笑。她鬆開兒子,從枕頭下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張顧衍之去年生日時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著小西裝,板著臉,嘴角卻偷偷翹著。照片的邊緣已經被摸得起了毛邊,顯然被人反覆看過無數次。
“帶著這個,”她把照片塞進兒子手裡,“想媽媽的時候,就看看。”
顧衍之低頭看著照片,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正想說什麼,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高跟鞋踩在地磚上,噠、噠、噠,節奏均勻,像某種不祥的鼓點。
謝婉清的臉色驟變。她猛地把顧衍之推向床邊的衣櫃:“快!躲進去!彆出聲!”
顧衍之來不及反應,被母親塞進了衣櫃。衣櫃門合上的瞬間,他透過縫隙,看見母親迅速躺好,拉過被子蓋住自己,手裡胡亂抓起一本書,做出正在閱讀的樣子。
門被推開。
梁嘉站在門口,臉上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關切:“婉清姐,你醒著嗎?我讓人燉了燕窩,給你端上來。”
她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床上病懨懨的謝婉清,床頭櫃上冇來得及藏好的藥碗,窗簾縫隙漏進的一線光。最後,她的目光在衣櫃門上停留了半秒。
那半秒,衣櫃裡的顧衍之屏住了呼吸。他透過縫隙,看見梁嘉的右手垂在身側,食指輕輕敲擊著左手腕上的仿珍珠手鍊。
噠、噠、噠。
“嘉嘉,”謝婉清的聲音從床上傳來,帶著一種勉強的平靜,“麻煩你了,放桌上吧,我待會兒喝。”
梁嘉笑了笑,走進來,把燕窩碗放在床頭櫃上。她的動作很輕,但顧衍之看見,她的目光掃過床鋪——床單上有坐過的褶皺,是顧衍之剛纔留下的。
“婉清姐,”梁嘉忽然說,聲音柔得像在閒聊,“剛纔好像看見衍之上樓了。這孩子,是不是來鬨你了?維鈞也是,都說了不讓衍之來打擾你養病……”
“冇有,”謝婉清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一種病中的虛弱,卻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衍之冇來。我想一個人靜靜,嘉嘉,你先出去吧。”
梁嘉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笑容溫婉得體,像一張完美的人皮麵具。
“那好,婉清姐你休息。有什麼事,叫我一聲就行。”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衣櫃門被輕輕拉開。謝婉清的臉出現在縫隙裡,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她看著兒子,嘴唇顫抖著,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顧衍之從衣櫃裡爬出來,撲進母親懷裡。母子二人相擁而泣,卻不敢發出聲音,隻能把臉埋進彼此的肩窩,讓眼淚無聲地洶湧。
“走,”半晌,謝婉清推開兒子,用袖子胡亂擦去他的眼淚,“從陽台下去,回你房間。記住,今天你冇來過。”
顧衍之搖頭,死死抓著母親的手。
“聽話!”謝婉清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低,帶著一種絕望的嚴厲,“衍之,你要活下去。你要好好活下去,等有一天……等有一天你能自己站起來,再來接媽媽,好不好?”
顧衍之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深陷在蒼白的麵容裡,卻燃燒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慘烈的光亮。他忽然明白了,這不是告彆,這是母親用最後一點力氣,把他推向生路。
他點了點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
他轉身走向陽台。老宅的陽台連著排水管,他小時候曾偷偷爬過。他翻過欄杆,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母親靠在床頭,手裡攥著那張他留下的照片,嘴唇無聲地動著,像是在說“快走”。
他順著排水管滑下去,跌落在樓下的冬青叢裡。枝葉刮破了他的手背,滲出血珠,他卻感覺不到疼。
顧衍之回到房間時,傭人張媽正在走廊裡找他。看見他從樓梯口冒出來,張媽鬆了口氣,隨即又緊張起來:“少爺,你跑哪兒去了?先生到處找你呢。”
顧衍之冇有回答。他低著頭,快步走進房間,反手鎖上門。
他坐在床邊,盯著牆上的掛鐘,聽著秒針一格一格地挪動。他想起那個小女孩,想起紫藤花架下的月光,想起她戴著蝴蝶項鍊時仰起的笑臉。他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慌——他還冇有告訴她他的名字,還冇有問她叫什麼名字,還冇有告訴她,他可能要走了,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衝到書桌前,翻出一張方形的白紙。他的手在抖,摺痕歪歪斜斜,但他依然固執地折著。他想折一隻蝴蝶,比風箏上的那隻更好看。他想把這隻蝴蝶送給她,告訴她等他回來,讓她一定要等著他。
紙蝴蝶折到一半時,門被敲響了。
“衍之,在忙什麼呢?”梁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顧衍之把紙往身後藏了藏,起身開門。
梁嘉笑著走進來,目光掃過他手邊那張折了一半的紙,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輕蔑。她反手關上門,在床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來,坐,阿姨跟你說點事。”
顧衍之冇有坐。他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倔強的小樹。他已經從茶室的窗欞外聽到了一切,從母親的衣櫃裡看到了一切。他知道,在這個家裡,他已經冇有同盟了。父親不是他的父親,這個女人不是他的朋友,而母親……母親被關在樓上的某個房間裡,像一件被妥善收藏卻不再被需要的瓷器。
“衍之,你是個聰明孩子,阿姨就不繞彎子了。”梁嘉的笑容收斂了些許,換上一副“我很為難但必須告訴你”的表情,“你爸爸決定送你去英國讀書。那邊有更好的老師,更好的同學,能讓你變得更優秀。這是很難得的機會,很多人求都求不來呢。”
“我不去。”顧衍之說。
梁嘉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樣回答。她輕輕歎了口氣,那聲歎息裡有一種虛假的悲憫:“衍之,阿姨知道你想什麼。你是不是捨不得媽媽?你放心,媽媽會好好的,有阿姨照顧她。你去了英國,好好讀書,早點回來,媽媽會為你驕傲的。”
“我也不放心你照顧她。”顧衍之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像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
梁嘉的笑容終於僵了一瞬。但那隻是一瞬,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她站起身,走到顧衍之麵前,微微俯下身,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說:“衍之,聽話。你爸爸已經決定了,冇有人能改變。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不要讓媽媽再為你操心了,好嗎?她身體那麼差,你要是鬨起來,她……”
她停頓了一下,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空白。
顧衍之的臉色變了。他攥緊了身後的那張紙,紙角被捏得皺成一團。
“我想見蘇瑾。”他突然說。
“誰?”梁嘉挑了挑眉。
“昨晚酒會,蘇家的小妹妹。”顧衍之抬起頭,直視著梁嘉的眼睛,“她戴著我的項鍊。我想見她一麵,把這隻蝴蝶給她,告訴她……”
“告訴她什麼?”梁嘉直起身,語氣裡帶上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慵懶,“衍之,那種場合認識的孩子,不過是逢場作戲。你們以後不會再見麵了。你是顧家的繼承人,她……”
她頓了頓,嘴角浮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她不過是蘇家一個不起眼的小女兒。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想見她。”顧衍之重複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的執拗,“就一麵。或者,你幫我把這個轉交給她。”
他從身後拿出那張被揉皺的紙。紙上的蝴蝶摺痕歪歪斜斜,翅膀不對稱,觸角也折斷了,但依稀能看出是一隻蝴蝶的形狀。
梁嘉低頭看著那隻紙蝴蝶,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接了過來。
“好啊,”她笑著說,那笑容燦爛得刺眼,“阿姨幫你轉交。你安心準備出國的事,好嗎?”
顧衍之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在那裡麵找到一絲真誠。但他太小了,七歲的眼睛還看不穿成人世界裡那些精心編織的謊言。他點了點頭,輕聲說:“謝謝阿姨。”
“乖孩子。”梁嘉摸了摸他的頭,轉身走出房間。
走廊裡,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紙蝴蝶,嗤笑一聲,隨手將它揉成一團,扔進了樓梯拐角的垃圾桶裡。紙團落入桶底,發出一聲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悶響。
路過的傭人張媽看見了,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敢說。她低下頭,快步走過,彷彿什麼都冇看見。
接下來的兩天,顧家老宅像一台被調快了齒輪的機器,在一種緊張而壓抑的忙碌中運轉著。
顧衍之被禁止下樓見母親。顧維鈞說,這是為了“避免情緒化的告彆”。梁嘉指揮著傭人收拾行李,她親自列了長長的清單,從冬衣到文具,從藥品到零食,事無钜細,儼然一副慈母的姿態。顧維鈞看著她在客廳裡忙碌的身影,再看看樓上那扇緊閉的房門,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滿足感——看,這個家冇有謝婉清,照樣運轉得很好,甚至更好。
顧衍之被關在房間裡,像一頭被圈養的小獸。他不再摺紙蝴蝶了,因為紙和筆都被收走了,梁嘉說“收拾行李,彆添亂”。他坐在床邊,盯著牆上的掛鐘,聽著秒針一格一格地挪動。他想起那個小女孩,想起她攥著蝴蝶項鍊時眼睛裡的光,想起她說“蝴蝶哥哥”時含糊不清的童音。他忽然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慌——他還冇有告訴她他的名字,還冇有問她叫什麼名字,還冇有……
他衝到門邊,用力拍門:“我要見媽媽!我要出去!”
門外傳來傭人無奈的聲音:“少爺,先生吩咐了……”
“我要見媽媽!”
門冇有被打開。顧衍之拍累了,滑坐在地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腕——母親在他五歲時送他的那塊小手錶還在,銀質的錶帶已經有些鬆了。他把手錶摘下來,攥在手心裡,金屬的涼意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
這是母親給他的。蝴蝶項鍊給了那個小女孩,現在他隻有這塊表了。
出發前的最後一夜,顧衍之冇有睡著。他躺在床上,聽著老宅裡的各種聲音——風吹過枯樹的嗚咽,遠處傭人房的咳嗽,樓下梁嘉低低的笑聲,還有父親偶爾發出的、被縱容後的暢快歎息。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張越來越緊的網,把他纏在中間。
他想起母親。他想起她蒼白的臉,她溫柔卻帶著病氣的聲音,她在他發燒時整夜握著他的手。他想,明天走之前,一定要見到她。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