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淮寧市下起了冷雨。
天還冇亮透,顧家老宅的門廊前就停了一輛黑色的轎車,車身被雨水洗得發亮,像一隻沉默的甲殼蟲。司機老周站在車邊,撐著一把黑傘,臉色凝重得像一塊生鐵。他是顧家的老人了,看著顧衍之長大,此刻卻連抬頭看少爺一眼的勇氣都冇有。
梁嘉指揮著傭人把最後兩個行李箱塞進後備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髮挽得更高,整個人顯得乾練而利落。她不時抬頭看向二樓,嘴角掛著那種一切儘在掌握的笑意。
顧衍之被帶下樓時,隻背了一個小書包,裡麵裝著幾件貼身衣物、那塊手錶,還有母親塞給他的那張照片。他穿著母親去年給他買的呢子外套,釦子扣得整整齊齊。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線。
“衍之,來,跟爸爸說再見。”梁嘉攬著他的肩,把他推到顧維鈞麵前。
顧維鈞站在門廊下,穿著筆挺的西裝,像一尊冇有溫度的雕像。他低頭看著兒子,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或許是愧疚,或許是不耐煩,或許隻是單純地想儘快結束這場讓他感到尷尬的離彆。
“到了那邊,聽老師的話。”他說,“彆給顧家丟臉。”
顧衍之冇有說話。他的目光越過父親,看向樓梯口。
那裡空無一人。
“我媽媽呢?”他問。
顧維鈞的眉頭皺了起來:“不是說了,讓你媽媽休息,彆來送……”
“我要見媽媽。”顧衍之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尖銳,“我要見媽媽!”
“衍之!”顧維鈞厲喝一聲,“不許胡鬨!上車!”
他伸手去拽兒子的胳膊。顧衍之猛地向後一縮,那動作裡帶著一種小動物般的驚惶和決絕。他轉身想往樓上跑,但梁嘉已經擋在了他麵前,像一堵溫軟卻堅不可摧的牆。
“衍之,聽話。”她的聲音依然溫柔,但手勁很大,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媽媽病了,起不來床。你忍心讓她冒雨下來,再病得更重嗎?”
顧衍之僵住了。他看著梁嘉的眼睛,那裡麵有關切,有憐惜,有不容置疑的權威。他忽然意識到,在這個家裡,他已經冇有同盟了。父親不是他的父親,這個女人不是他的朋友,而母親……母親被關在樓上的某個房間裡,像一件被妥善收藏卻不再被需要的瓷器。
他被半推半搡地塞進了轎車後座。車門關上的瞬間,他聽見樓上傳來一聲微弱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的呼喊:“衍之——!”
那是謝婉清的聲音。
顧衍之猛地撲到車窗上。他看見母親出現在二樓的視窗,她穿著單薄的睡衣,頭髮散亂,一隻手扒著窗框,另一隻手向前伸著,像是要抓住什麼從指縫間飛速流逝的東西。
“媽媽!”顧衍之用力拍打著車窗玻璃,眼淚終於決堤而出,“媽媽!我要媽媽!”
“開車。”顧維鈞站在雨裡,冷冷地命令。
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轎車開始移動。
就在這時,謝婉清的身影從樓梯口衝了出來。她跑得那樣急,那樣快,完全不像是那個常年臥病在床的女人。她赤著腳,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睡衣,勾勒出她瘦削得像紙片一樣的身形。
“衍之!衍之等等!”她哭喊著,聲音被風雨撕得支離破碎,“讓我再看看他!讓我再看看他!”
她衝下台階,衝向那輛正在駛離的黑色轎車。
但梁嘉比她更快。
梁嘉從門廊下閃身而出,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精準地攔在了謝婉清麵前。她伸出手,一把扶住了謝婉清搖搖欲墜的身體,那動作看似體貼,實則力道極大,像兩把鐵鉗,死死扣住了謝婉清的胳膊。
“婉清姐!”梁嘉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誇張的、做給旁人看的驚慌,“你冷靜點!風這麼大,你身子弱,彆送了!彆送了!”
“放開我!”謝婉清掙紮著,她的力氣在病中早已耗儘,此刻卻爆發出一種母獸般的瘋狂,“讓我見我兒子!梁嘉你放開我!衍之——!”
轎車加速了。輪胎碾過積水,發出嘩啦的聲響。
顧衍之把臉緊緊貼在後車窗上,看著母親在梁嘉的鉗製中掙紮,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在雨幕中越來越小,看著梁嘉回過頭,朝車離開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眼神隔著雨幕和車窗,隔著二十米的距離,卻像一根冰錐,刺進了顧衍之的眼睛裡。
梁嘉在笑。
那是一種溫婉的、得體的、幾乎可以被解釋為“安慰”的笑容。但顧衍之在那一瞬間,透過那雙彎彎的眼睛,看到了某種深不見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那不像人類的眼神,更像一條蛇,在吞食獵物前最後的、慵懶的審視。
轎車拐出顧家老宅的鐵門。顧衍之最後看見的,是母親跪倒在雨中的身影,和梁嘉俯下身去“攙扶”她時,右手食指輕輕敲擊在左手腕那串仿珍珠手鍊上的動作。
噠、噠、噠。
節奏均勻,像在計時,像在慶祝,像在敲響某種不祥的喪鐘。
車子駛上了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
雨漸漸小了,但天依然陰沉著,像一塊巨大的、吸飽了水的灰布,低低地壓在頭頂。顧衍之蜷縮在後座的角落裡,手裡死死攥著那塊手錶和那張照片。錶盤上的指針一格一格地跳動,發出細微的哢噠聲,成了這密閉車廂裡唯一的聲響。
司機老周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那眼神裡有憐憫,有無奈,還有一種成年人麵對巨輪碾壓時的無力。
顧衍之冇有哭。他的眼淚在剛纔那場掙紮中已經流乾了,隻剩下一種空洞的、麻木的鈍痛。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枯樹、農田、灰濛濛的河水。這一切都那樣陌生,又那樣令人絕望。
他想起那個小女孩。想起紫藤花架下的月光,想起她戴著蝴蝶項鍊時仰起的笑臉,想起自己說“戴著它嫁給我”時那種天真的篤定。
她現在在做什麼?是不是也在某個視窗,看著外麵的雨?她會不會把項鍊收好,等著他回去找她?
他低下頭,看著空蕩蕩的掌心。那隻紙蝴蝶已經不在了。他把它交給了一個不該信任的人,就像他把蝴蝶項鍊交給了一個該信任的人——命運在這兩天裡,跟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車子經過一座橋時,顧衍之忽然從後視鏡裡看見了自己的眼睛。那雙眼睛紅腫著,卻透著一種不屬於七歲孩子的、冰冷的清醒。他忽然意識到,從今天起,他再也冇有家了。那個有母親在的老宅,已經變成了某個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而那個戴著蝴蝶項鍊的小女孩……
他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他不知道,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蘇家老宅裡,那個小女孩正攥著項鍊,在睡夢中呢喃著“蝴蝶哥哥”。他更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了殘酷的轉動——不是因為他不想回去,而是因為那個小女孩,也即將從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被徹底抹去。
轎車在灰濛濛的天色中疾馳,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鳥,飛向一片看不見邊際的迷霧。
後視鏡裡,顧家老宅的輪廓早已消失不見。隻剩下顧衍之攥著那塊母親留下的手錶,在越來越大的雨聲中,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倒計時的秒針,走向某個他尚不知曉的、黑暗的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