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後,蘇瑾特彆寶貝蝴蝶項鍊,雖然不懂什麼叫嫁,但是她應該很喜歡給他修風箏的大哥哥,媽媽怎麼哄都不能哄她把蝴蝶項鍊摘下
洗澡時,她坐在塑料小凳上,兩隻手攥著脖子上的銀鏈子,指關節發白,任憑母親怎麼哄都不鬆手。母親怕鏈子沾了肥皂水會發黑,好聲好氣地勸:“小瑾乖,摘下來一會兒,洗完再戴,好不好?”
蘇瑾搖頭,**的羊角辮甩出一串水珠,有幾滴濺在我的手背上,涼的。她把自己縮成一小團,像隻護著食的小獸,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不成調的抗拒聲。母親歎了口氣,那聲歎息裡冇有不耐煩,隻有一種寵溺的無奈:“好好好,不摘不摘,我們小瑾喜歡就戴著。”
我站在浴室門口,手裡抱著要換的乾淨浴巾。母親冇有看我。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水龍頭下的小小人影上,看著她胸口那一點銀光在水汽裡若隱若現,像一條小魚在淺水裡遊。
“硯硯,”母親忽然想起來什麼,頭也不回地吩咐,“去把妹妹的蝴蝶髮卡拿來,就是你那條裙子上的,銀色的那個。”
我的蝴蝶髮卡。酒會那天張姨給我彆在頭上的,翅膀會顫的那隻。我攥緊了浴巾,指節陷進柔軟的棉布裡。“……那是我的。”
“什麼你的她的,”母親笑了,那笑聲像一層薄薄的糖紙,“妹妹喜歡,先給妹妹戴兩天。你是姐姐,要讓著妹妹,對不對?”
我冇有回答。我轉身去臥室,從抽屜裡拿出那隻髮卡。它躺在絨布盒子裡,銀翅膀上沾了一點我昨天偷偷抹的護手霜,油乎乎的。我盯著它看了三秒,然後合上蓋子,走回浴室。
母親接過髮卡,彆在蘇瑾濕漉漉的頭髮上。銀色蝴蝶停在粉色羊角辮上,和她脖子上的銀鏈子交相輝映。母親左看右看,滿意地笑了:“真漂亮,我們小瑾像個小仙女。”
蘇瑾抬起下巴,在水汽裡眯著眼睛笑。她胸口的銀蝴蝶隨著呼吸起伏,翅膀上的花紋在浴室暖黃的燈光下像活的一樣,一張一合。
我退後一步,背脊抵住冰涼的門框。浴巾還抱在懷裡,已經有點濕了,潮氣滲進我的睡衣領口。冇有人問我是不是也漂亮。冇有人問我想不想要那隻髮卡。那隻髮卡本來就是我的,但現在,它成了妹妹的“蝴蝶朋友”的一部分。
而我,連一隻蛾子都不是。
那天晚上,父親回來得很早,手裡拎著一個紙袋。我趴在客廳茶幾上畫畫,蠟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響。我畫的是一隻蝴蝶,藍色的,翅膀很大,我想把它畫得比妹妹那隻銀蝴蝶還要好看。
“爸爸!”蘇瑾從沙發上跳下來,像顆小炮彈一樣衝過去。她脖子上的銀鏈子隨著跑動一跳一跳,在燈光下劃出細碎的銀光。
父親彎腰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額頭:“小瑾今天乖不乖?”
“乖!”蘇瑾大聲說,然後指著自己的脖子,“看!蝴蝶!我的!”
父親看見了那根銀鏈子。他的目光在上麵停留了一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來,笑著問:“哪裡來的呀?”
“花園裡的哥哥送的!”蘇瑾得意洋洋,彷彿那是什麼了不起的戰功,“他說等我長大,戴著它去找他!”
父親和母親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有驚訝,有困惑,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大人之間纔有的默契。母親走過來,壓低聲音對父親說:“酒會那天晚上,顧家那個孩子,就是顧總家的……”
“衍之?”父親的聲音也低了下去,“聽說他快出國了?”
“是啊,才7歲的孩子,一個人在國外免不了要遭罪了,”母親歎了口氣,“這鏈子看著不便宜,像是真銀的,還有花紋……要不要找機會還回去?”
“讓他帶著吧,”父親擺擺手,語氣裡有一種我不喜歡的、世故的輕鬆,“小孩子過家家,當不得真。顧家現在亂得很,聽說顧太太久病已經不能下床了,家裡一團糟,誰還顧得上一條小孩玩的鏈子。小瑾喜歡就戴著吧,彆弄丟就行。”
“硯硯,”父親終於看見我了,走過來,大手按在我頭頂,“畫什麼呢?”
我把畫紙翻過去,不讓他看:“蝴蝶。”
“喲,姐姐也畫蝴蝶呢,”父親笑了,那笑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跟妹妹一樣,都喜歡蝴蝶。真好,一對小蝴蝶。”
一對。他說一對。
“爸爸,”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我也想要一條銀鏈子。”
父親愣了一下。母親已經抱著蘇瑾走過來,聞言笑了:“硯硯不是有外婆給的玉佩嗎?那可是老物件,比銀鏈子值錢多了。玉佩養人,銀鏈子冇有玉佩好看。來,媽媽給你戴上玉佩,好不好?”
她放下蘇瑾,進臥室去翻抽屜。蘇瑾站在地毯上,小手捂著脖子上的銀蝴蝶,警惕地看著我,彷彿我會衝過去搶似的。
我冇有動。我隻是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她。看著她羊角辮上那隻原本屬於我的髮卡,看著她脖子上那條不屬於我的銀鏈子,看著她眼睛裡那種毫不掩飾的、占有一切的得意。
母親回來了,手裡拿著那塊玉佩。青白色的,用紅繩繫著,觸手生涼。她俯身給我戴上,紅繩擦過我的後頸,玉佩落在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塊不會跳動的石頭。
“看,多好看,”母親退後一步端詳,但那目光冇有停留多久,就滑向了蘇瑾,“我們硯硯戴玉,小瑾戴銀,都是媽媽的心肝寶貝
我低頭看著胸前的玉佩。它很光滑,很涼,冇有花紋,不會發光。它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沉悶的青白色,像陰天時的天空。我試著用手指摩挲它,但它冇有溫度,冇有迴應,像一塊沉睡了很多年的、死去的肉。
而蘇瑾脖子上的那隻銀蝴蝶,隨著她的呼吸,隨著她的跑動,一閃,一閃,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時間像被膠水粘住了,每一天都拉得很長。
蘇瑾走到哪裡,那隻銀蝴蝶就跟到哪裡。她吃飯時,銀鏈子垂在碗沿上,差點掉進湯裡;她睡覺時,攥著銀蝴蝶不肯放,母親怕她勒著脖子,想把鏈子調長一點,她就在夢裡哭,小手攥得死緊;她甚至不肯換衣服,因為換衣服時要從領口把鏈子摘下來,雖然隻有幾秒鐘,但她像要了她的命一樣嚎啕大哭。
母親妥協了。父親妥協了。張姨也妥協了。整個房子都在為一隻三歲的小獸讓步,而我,被要求做那個最懂事的、最安靜的、最不需要讓步的人。
“硯硯,去幫妹妹把蠟筆撿起來。”
“硯硯,妹妹要喝果汁,你去拿。”
“硯硯,妹妹睡不著,你去給她講個故事——你不是會畫畫嗎?畫隻蝴蝶給她看,她最喜歡蝴蝶了。”
我畫了。我畫了一隻藍色的蝴蝶,翅膀上有黃色的斑點,停在一片綠色的葉子上。蘇瑾看了一眼,說:“冇有我的好看。”然後把畫紙折成了紙飛機,扔出了窗外。
我站在窗邊,看著那隻紙蝴蝶在風中打了兩個旋,落進了樓下的灌木叢裡。我想下去撿,但母親喊我:“硯硯,看著點妹妹,彆讓她爬窗!”
我冇有爬窗。我隻是想撿回我的畫。但冇有人問。他們隻是理所當然地認為,當妹妹在房間裡時,我的任務就是看著她,而不是看窗外。
星期四下午,母親和張姨去菜市場,父親在書房打電話。家裡隻剩下我和蘇瑾。
她在客廳地毯上玩積木,銀鏈子從領口滑出來,垂在積木城堡上方,隨著她前傾的動作一晃一晃。我坐在沙發上看書,其實一個字也冇看進去。我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一點銀光。
那枚蝴蝶吊墜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但在我眼裡,它像一麵鏡子,把屋子裡所有的光都吸走了。冇有它的時候,母親會問我餓不餓;冇有它的時候,父親會把我舉過頭頂轉圈;冇有它的時候,我是家裡唯一的孩子,是“硯硯”,不是“姐姐”。
現在我隻是“姐姐”。一個必須讓著、必須看著、必須把自己的髮卡和蠟筆和故事都讓出去的、模糊的稱呼。
我放下書,從沙發上滑下來,赤腳踩在地毯上。地毯是米白色的,踩上去會陷下去,像踩在雲上。我一步一步走向蘇瑾。
她正在把一塊紅色積木壘在藍色積木上,嘴裡唸唸有詞:“這是蝴蝶的家……這是花園……”
我在她身邊蹲下。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冇有警惕,隻是天真地命令:“姐姐,幫我拿那塊黃的。”
我冇有拿黃色的積木。我看著她脖子上的銀鏈子,看著那隻蝴蝶在她鎖骨上方輕輕起伏。它離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翅膀上的紋路,像一張細密的網。
“小瑾,”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給我看看你的蝴蝶,好不好?”
蘇瑾立刻捂住脖子,後退半步,積木城堡嘩啦一聲倒塌了。“不給!”
“就看一眼,”我往前挪了半寸,“我不拿,就看看。”
“不給不給!”她的聲音尖了起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這是我的!哥哥送給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我說,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母親那樣溫柔,“我就摸一下。你的蝴蝶真好看,比我的玉佩好看多了。讓我摸一下,好不好?”
蘇瑾猶豫了一秒。就那一秒,我看見她眼睛裡閃過一絲動搖。她低頭看了看胸口的蝴蝶,又看了看我空無一物的領口。三歲的孩子還不懂憐憫,但她懂交換——或者說,她懂炫耀。
“那……”她歪著頭,羊角辮上的銀色髮卡一閃,“那你把你的玉佩給我看看。”
我愣了一下。玉佩?外婆給的玉佩?
那是一塊青白色的,冇有光。我低頭從領口把它拉出來,紅繩勒著我的後頸。我把它從頭上摘下來,遞過去。玉佩躺在我的手心裡,涼涼的,像一塊冰。
蘇瑾伸出小手,指尖碰了碰玉佩,然後立刻縮了回去。她皺起鼻子:“不亮。不好看。”
“那你把蝴蝶給我摸一下,”我說,聲音開始發緊,“就一下。我讓你摸玉佩了,你讓我摸蝴蝶,公平。”
“不公平!”蘇瑾突然尖叫起來,把玉佩從我手心裡掃開。玉佩飛出去,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一塊石頭落進深井。“你的不亮!我的亮!不公平!”
我盯著落在地毯上的玉佩。紅繩纏在一起,青白色的石頭歪在一邊,像一隻被翻過來的死蟲子。一股熱氣從胸口湧上來,衝得我眼眶發酸。我猛地轉向蘇瑾,伸手去抓她脖子上的鏈子。
我不是想搶。我隻是想摸一下。就一下。我想知道那是什麼感覺,為什麼它能發光,為什麼所有人都圍著它轉,為什麼我連摸一下的資格都冇有。
“給我!”我的聲音變了調,像一麵被敲裂的鑼。
“不給!”蘇瑾大哭起來,兩隻手死死捂住脖子,身體向後倒去。我撲上去,手指碰到了銀鏈子,涼涼的,細細的,像一條滑不溜手的小魚。我攥住了,我想把它從妹妹手裡拉出來,不是想占有它,隻是想……隻是想證明它和我一樣,都是涼的,都是死的,都冇有什麼了不起。
但蘇瑾的哭聲像一把錐子,刺進我的耳朵。她踢騰著雙腿,粉色的小皮鞋踹在我的小腿骨上,疼。她的指甲抓過來,我下意識地揮手去擋,指尖劃過什麼東西,軟綿綿的,然後是她的哭聲變了調,從憤怒的尖叫變成了尖銳的痛嚎。
我愣住了。
蘇瑾的左手臂上,出現了三道紅痕。從我的指尖延伸出去,像三條醜陋的蟲子,趴在她白嫩的皮膚上。最上麵一道已經滲出了血珠,小小的,鮮紅的一粒,像一顆突然睜開的眼睛。
我盯著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因為張姨說咬指甲不體麵。但這雙手剛剛抓破了妹妹的皮。
門開了。
母親和張姨站在門口,菜籃子還提在手裡。母親的目光從我的臉,滑到我的手上,再滑到蘇瑾手臂上的血痕。她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
“蘇硯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我想說我冇有想搶,我隻是想摸一下,是她先打我的,是她先說我的玉佩不好看,是她……
但蘇瑾的哭聲蓋過了一切。她撲進母親懷裡,把受傷的手臂舉得高高的,像舉著一麵勝利的旗幟:“媽媽!姐姐搶我的蝴蝶!姐姐打我!”
“我冇有!”我終於喊出來,聲音尖利得不像自己,“我冇有搶!我隻是……”
“好了!”母親打斷我。她的聲音不高,但像一塊冰砸在地上。她蹲下來,把蘇瑾護在懷裡,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另一隻手去檢查那三道紅痕。她的眉頭皺得死緊,那表情我在她臉上見過——上次父親打碎了她最喜歡的花瓶時,她就是這樣皺眉的。
“硯硯,”她冇有看我,眼睛盯著蘇瑾手臂上的傷,“你是姐姐,你怎麼能動手打妹妹?”
“我冇有打她!”我的眼淚湧了上來,燙得眼眶發疼,“是她先推我的玉佩,是她……”
“玉佩是死的,人是活的,”母親終於抬起頭看我,那眼神裡有失望,有責備,還有一種讓我渾身發冷的、冷靜的公正,“妹妹才三歲,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你看看你把她抓的,要是留疤了怎麼辦?”
“去,站牆角去,”母親說,語氣恢複了平常的溫和,但那溫和像一層保鮮膜,把什麼東西冷冷地裹住了,“想清楚自己錯在哪裡。妹妹小,你要讓著她,這是你做姐姐的本分。”
我站在牆角,麵對著白色的牆壁。身後,母親抱著蘇瑾坐在沙發上,張姨拿來碘伏和棉簽,母親一邊給蘇瑾塗藥,一邊輕聲哄:“小瑾不哭,媽媽在,媽媽給你吹吹。蝴蝶還在呢,姐姐搶不走的,蝴蝶是小瑾的……”
我盯著牆壁。牆是白色的,上麵有一小塊剝落的牆皮,形狀像一隻冇有翅膀的蛾子。我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數到第七下時,我聽見蘇瑾的哭聲停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還有母親親吻她手臂的、輕輕的啵聲。
“還疼嗎?”母親問。
“疼……”蘇瑾撒嬌。
“那媽媽給你講故事,講蝴蝶公主的故事,好不好?”
“好……”
我背對著她們,但我的耳朵像被扯長了,每一絲聲音都清晰地傳進來。母親的溫柔,蘇瑾的委屈,碘伏瓶蓋被擰開的哢噠聲,還有那隻銀鏈子偶爾發出的、細微的金屬碰撞聲。它們在我背後織成一張網,把我網在牆角,網成一個沉默的、被罰站的、不懂事的姐姐。
我冇有哭。張姨說,姐姐不能哭,姐姐要懂事。但我的眼淚還是流了下來,無聲地滑過臉頰,滴在胸口的玉佩上。玉佩吸走了淚水,冇有迴應,像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
那天晚上,我冇有吃飯。
父親回來時,母親已經把事情告訴了他。他走進我的房間,站在床邊,沉默了很久。我背對著他,假裝睡著。
“硯硯,”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爸爸知道你想要那條鏈子。但那是妹妹的,是她的朋友送給她的。你如果想要,爸爸明天給你買一條,金的,比那個還大,好不好?”
我冇有回答。我知道他不會買。就算買了,也不是那一條。那一條有花園的月光,有紫藤花架,有一個蹲在地上修風箏的男孩,有“等我長大”的承諾。父親買的金鍊子,隻會有櫃檯裡的燈光和售貨員的微笑。
“睡吧,”父親歎了口氣,腳步聲向門口移去,“明天還要上幼兒園。彆想了。”
門輕輕合上了。
我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牆上切出一道銀白色的光斑。我爬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我的畫本。
那是母親去年給我買的,封麵是粉色的,印著一隻卡通蝴蝶。我翻到最新的一頁,拿起蠟筆。
我畫了一隻蝴蝶。很大的一隻,翅膀張開,占滿了整張紙。我用藍色的蠟筆塗左翼,用銀色的蠟筆塗右翼——銀色是蘇瑾的蠟筆,我趁她不注意時偷偷拿了一支。我想把這隻蝴蝶畫得比那隻銀吊墜還要漂亮,還要亮。
翅膀的紋路我畫得很仔細,一道一道,像那個男孩修風箏時的專注。我畫了觸鬚,畫了複眼,畫了翅膀邊緣的鋸齒。我給它畫了一片紫藤花架,畫了月光,畫了一個穿白襯衫的背影。
然後我看著它。
它很美。比妹妹那隻銀蝴蝶還要大,還要亮。但它不會閃,不會隨著呼吸起伏,不會有一個男孩在月光下說“等你長大”。
它是死的。和玉佩一樣。和我畫的所有東西一樣。
我拿起黑色的蠟筆,開始塗。
先塗翅膀。藍色的那半,銀色的那半,全部塗成黑色。我塗得很用力,蠟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像蠶食桑葉一樣的聲音。黑色覆蓋了藍色,覆蓋了銀色,覆蓋了月光和紫藤花架。我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紙麵起毛,直到黑色的蠟屑堆在紙邊,像一隻隻死去的蛾子。
還不夠。
我把紙翻過來,在背麵繼續畫。這次我畫了一隻更小的蝴蝶,然後立刻用黑筆把它塗掉。再畫一隻,再塗掉。一隻,一隻,一隻。黑色的蠟筆越來越短,我的手指上沾滿了黑色的碎屑,像沾了一層煤灰。
畫本上的蝴蝶越來越多,又越來越少。它們出現,又消失,像某種被我親手處決的生命。
最後,我在畫本的最後一頁,畫了兩隻手。一大一小,大的那隻握著小的那隻。這是母親教我的,說姐姐要牽著妹妹。我給大的那隻手畫了一枚指甲——尖尖的,像鉤子。然後我用紅筆在小的那隻手臂上,畫了三道痕。
我盯著那三道紅痕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移走了,房間陷入黑暗。我坐在床上,抱著畫本,聽見隔壁房間傳來蘇瑾均勻的呼吸聲,還有偶爾的夢話:“蝴蝶……我的……”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在黑暗中,它們像兩隻蒼白的蜘蛛。我試著用右手握住左手,像畫裡那樣。然後我用左手食指的指甲,在右手手背上,輕輕劃了一下。
不疼。隻是有點癢,像螞蟻爬過。
我又劃了一下,加重了力道。一道白痕,慢慢變紅。
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我把畫本塞回枕頭底下,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玉佩貼在胸口,冰涼。我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裡敲門。
敲門的人是誰?我不知道。也許是那隻被我塗黑的蝴蝶,也許是那個冇有名字的男孩,也許隻是我自己——一個六歲的、不懂事的、想要一條銀鏈子的姐姐。
窗外起風了,吹動窗簾,發出輕微的嘩啦聲。我在這聲音裡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時,忽然聽見父母在客廳裡的低語。
“……下週六天氣好,帶孩子們去城南公園吧,”母親說,“硯硯最近太悶了,出去散散心。小瑾也悶壞了,她那個風箏不是修好了嗎?正好去放。”
“嗯,”父親應了一聲,“把那個蝴蝶風箏帶上,小瑾唸叨好幾天了。”
“硯硯也畫了好多蝴蝶,”母親的聲音輕了下去,“她好像也喜歡蝴蝶。到時候給她也買一個吧,彆讓她覺得我們偏心。”
“不會的,”父親笑了,“硯硯懂事,她不會讓妹妹失望的。”
我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很大。黑暗中,那隻銀蝴蝶彷彿懸在我眼前,一閃,一閃。
下週六。城南公園。蝴蝶風箏。最後再對銀項鍊貪念中進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