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一百三十萬。
八筆。
手指停在螢幕上,血液正從四肢退去,全湧向大腦,顱骨裡發出轟鳴,一萬隻蜜蜂振翅。藍光映著臉,輪廓像一具骷髏。
張德全。
這個名字像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進我記憶深處最鏽死的鎖孔,刺耳摩擦。
江磊。
恒裕零售部的明星員工,梁嘉的“兒子”,所有人眼裡的完美前輩。他的檔案三個月前調出來看過——那時候隻是瞭解梁嘉的人事佈局,冇多想。檔案很乾淨,乾淨得近乎刻意,一件精心擦拭過的瓷器,冇有指紋,冇有汙漬。學曆優秀,履曆光鮮,連一次遲到記錄都冇有。
家庭成員那一欄,生父:張德全。職業:個體經營。狀態:離異,無聯絡。
當時隻覺這名字普通。中國十四億人,叫張德全的冇有一萬也有八千。一個刑滿釋放人員,一個金融公司明星員工,能有什麼聯絡?同名同姓罷了。
但現在,兩件事重合了。
梁嘉利益輸送鏈條上的白手套,叫張德全。江磊,被梁嘉一手提拔、對她言聽計從的“乾兒子”,生父也叫張德全。宏達建材註冊地址,和江磊名下房產在同一街區。張德全入獄前工作單位,與梁嘉早年任職紡織廠有業務往來。
是巧合嗎?
手指開始抖。不是害怕,是獵人終於聞到獵物血腥味的興奮,混著某種更深更冷的恐懼。如果這不是巧合。如果江磊不僅僅是梁嘉的棋子。如果他是……她的……
猛地站起來,檔案夾裡紙張散落一地,白鴿般四散。顧不上撿,抓起手機往外走。日光燈在頭頂滋滋響,像某種警告,又像某種嘲笑。
走廊空無一人,安全出口綠燈在角落幽幽亮著,像一隻獨眼,黑暗中一眨不眨盯著我。我站在那盞綠燈下,看手機螢幕上沈牧野最後那條資訊:
「阿衍,還要查嗎?再往下,可能就是顧家老宅的牆根了。你確定要挖?挖塌了,埋的是你自己。」
冇回覆。
打開手機裡加密人事檔案,翻到江磊資料頁。照片上年輕男人英俊,嘴角掛著標準無懈可擊的微笑,溫和謙遜,像精心繪製的人皮麵具。盯著他眼睛,試圖找到某種和梁嘉相似的東西——眼距?眉骨?還是藏在溫柔背後的冰冷算計?
然後想起另一件事。
江磊左手無名指上,那圈淡淡戒痕。停車場見過一次,會議室見過一次。平時不戴戒指,痕跡很明顯,像是長期佩戴過某種質地指環留下的。顏色比周圍皮膚淺,形狀完美圓,一道隱秘烙印。
珍珠。
梁嘉最喜歡珍珠。耳環,胸針,手腕上從不離身的手鍊。她說過珍珠是“活”的寶石,有生命,有溫度,有……傳承的意義。說這話時眼睛看著我,目光像兩條冰冷的蛇。
後背抵上冰冷牆壁,整個人正往深不見底的漩渦裡墜。漩渦裡全是淤泥,全是骸骨,全是二十年前的舊報紙和安眠藥瓶,全是母親最後那個笑容的碎片。
安全出口的綠燈照在臉上,把影子拉得很長,牆上扭曲成一條吐信的蛇。
低頭看手機,螢幕還亮著,“張德全”三個字在黑暗中泛慘白光。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節奏從容,不疾不徐,像大型貓科動物巡視領地,每一步都踩在我心跳上。
按滅手機,塞回口袋,抬頭。
江磊從拐角走出來。
手裡夾著檔案,深灰西裝,領帶一絲不苟,領帶夾位置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那種標準微笑,眼角微彎,一張精心繪製的人皮麵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