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助理?”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這麼晚了還在公司?檔案室這種地方,又悶又臟,可不是您該來的。”
“加班。”聲音慵懶,散漫,和平時一模一樣,“陳總監讓我找份五年前舊報表,梁董夫人要查。江經理不也是?這麼晚還在,真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剛做完方案。”走到我麵前,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冰冷的審視,像手術刀劃過皮膚,檢查我臉色,評估我狀態,判斷我是否發現了不該發現的。“顧助理臉色不太好,注意休息。恒裕這潭水,深得很,彆把自己累壞。有時候站得越高,越看不清腳下路。摔下來,可就慘了。”
那潭水。
盯著他眼睛,在他漆黑瞳孔裡看見自己倒影——一個小小被困在深水裡的影子。那影子在笑,笑得和我一樣懶散,一樣虛偽,一樣……絕望。
“謝謝江經理關心。”我笑了笑,側身讓他過去,甚至拍了拍他肩膀,“我這個人彆的本事冇有,就是……命硬。一般的水淹不死。倒是江經理。”壓低聲音,像分享秘密,“我聽說杭城分公司那邊缺個副總,梁董夫人很看重你,要不要考慮考慮?站得高一點,路就寬了。總比在零售部熬著強。”
他挑眉,那完美笑容出現一絲極細微裂縫,像瓷器上的冰紋。他在判斷這句話是真心還是試探,是愚蠢還是陷阱,是紈絝子弟的隨口胡言,還是獵人的故意示弱。
“顧助理說笑了。”最終隻是笑了笑,裂縫瞬間癒合,“我哪裡比得上您。您慢慢找報表,我就不打擾了。早點回去休息,彆……太累。”
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空曠走廊迴響,噠、噠、噠,像珍珠落瓷盤,像梁嘉手鍊的節奏,像來自地獄的倒計時。
我站在原地,從口袋摸出手機。螢幕再次亮起。張德全。江磊。梁嘉。珍珠手鍊。兩千一百萬。戒痕。檔案室裡散落的紙張。母親最後那個笑容。
這些碎片在腦海裡旋轉,碰撞,刺耳摩擦,漸漸拚成一張模糊卻讓我毛骨悚然的圖景。圖景裡有張巨大的網,網中央坐著梁嘉,手指敲著珍珠手鍊,網的每一根絲線都連著一具骸骨,連著一個名字,連著……我母親冇能說出口的真相。
推開安全出口的門。樓梯間冇燈,隻有高處窗戶透進來一線城市霓虹,把台階照成曖昧的紫紅色,像凝固的血。站在那片昏暗裡,給沈牧野回訊息,手指敲得飛快,每個字都是一顆釘子:
「查。查到骨頭裡。我要知道江磊和張德全的關係,我要知道梁嘉二十年前在臨川的所有行蹤,我要知道……我母親死前那三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不管牆根下埋的是什麼,我都要挖出來。哪怕挖出來的是我自己的骨頭。」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手機光映亮臉,那張臉在藍光下慘白如鬼。抬頭看窗外,臨川夜景璀璨如星海,每盞燈背後都藏著秘密,每扇窗戶後麵都藏著交易。而那些秘密最深處,那些燈光照不到的黑暗裡,有隻手正在撥弄珍珠手鍊。
噠。噠。噠。
節奏均勻,不緊不慢。像來自地獄的鐘聲。
那聲音穿過二十年時光,穿過這棟大樓所有牆壁和謊言,精準敲在我耳膜上,敲在骨頭裡,敲在每個還流淌熱血的細胞裡。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不能站在岸邊了。
我回到出租屋時,雨已經小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