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啊。”劉薇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周圍空氣凝固,帶著假惺惺的親昵,“這個臨川城投的國企對接項目,以後你主要負責。陳總監親自點的將,說你專業紮實,做事認真,新人裡最有潛力。可要好好表現。”
蘇硯接過項目書,翻了幾頁。眉頭微微皺起,那道皺紋很淺,但在我眼裡清晰得像道傷疤。
“劉經理。”聲音平靜,但那種平靜裡有種讓人不安的硬度,拒絕被鍛打的生鐵,“這個項目的抵押物清單,估值比市場價高了至少百分之三十。第三條款的連帶責任界定很模糊,出問題經手人很難免責。還有這裡,資金流向說明缺失關鍵一環,我要求補充——”
“年輕人。”劉薇笑了,笑容像層薄冰浮在臉上,“做事不能太死板。國企項目有國企規矩。有些成本算在桌麵下,有些數字寫在桌麵下,有些……好處也流在桌麵下。你明白嗎?”
她站起身,湊近蘇硯,聲音壓得很低,但我站的角度恰好能聽清每個字:“‘市場慣例’這四個字,建議你回去好好琢磨。恒裕不是學校,冇人給你發道德模範獎狀。想在這裡活下去,要學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兩隻都閉上。看不見,才能活得長。”
蘇硯冇退。她看著劉薇,一字一句:“劉經理,我學的是金融,不是演戲。眼睛長了就是要睜著。抵押物虛增,出了問題簽字經辦人要負法律責任。這個責任我擔不起。如果您堅持要我接手,我需要書麵確認,所有風控節點由我獨立稽覈,任何違規操作,我保留拒絕簽字的權利。”
劉薇臉色僵了一瞬。她盯著蘇硯。那眼神我看得清楚——不是看不聽話的下屬,不是看不識時務的新人,是在看一件待估價的商品。在衡量這骨頭有多硬,要花多少成本才能掰彎,如果掰不彎,該用什麼方式讓它從貨架上消失。
那目光讓我想起梁嘉看我。一模一樣。冰冷的,計算的。
“好,很好。”劉薇直起身,冷笑,像玻璃碎片刮過黑板,“那你好好做這個項目,我等著看你的‘專業’。希望你這份專業能護得住自己。希望你這份乾淨,能在這潭水裡……洗得久一點。”
“專業”和“乾淨”咬得很重,然後踩高跟鞋走了,鞋跟敲地清脆急促,像倒計時。經過我身邊時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恢複職業化表情,朝我點頭:“顧助理,還冇走?”
“下來透透氣。”我晃了晃咖啡杯,笑容散漫,“劉經理辛苦,這麼晚還給新人上課。這新人不懂規矩,讓您費心了。”
“應該的。”她意味深長看我一眼,“新人不懂事,總得有人教規矩。不然以後怎麼在恒裕立足?顧助理,您說是不是?”
“是,劉經理說得對。”我笑著附和。
等她走遠,我才慢慢走過去。蘇硯還站在原地,低頭看項目書,手指無意識摩挲紙張邊緣,很輕,帶著一種倔強的固執。側臉在冷光下格外蒼白,下頜繃緊,像一張拉滿的弓。肩膀很瘦,但挺得筆直,彷彿揹著山也不肯彎一寸。
在她身上,我看見了一種近乎愚蠢的、卻又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乾淨。
“蘇硯。”
她抬頭,看見是我,眼神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點頭,禮貌而疏離:“顧助理。”
“項目書能給我看看嗎?”我問,語氣隨意,像借張報紙,“剛好路過,閒著也是閒著。”
她猶豫了一下,很短暫,像水麵一閃而過的漣漪,還是遞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