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秒。冰冷的評估,像手術刀劃過皮膚,掂量我,判斷我是否真的如表麵這般溫順。
“劉經理客氣了。”我笑著點頭,甚至微微欠身,“該請您多關照纔是。我年輕不懂事,以後仰仗劉經理提點。”
人都走了,我鬆開一直背在身後的右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四個月牙形血痕,最深一道滲著血珠,黏在皮膚上,像四條猩紅的蜈蚣。
走進走廊儘頭洗手間,反手鎖上隔間門。
然後開始吐。
不是噁心,不是吃壞東西,是骨髓深處泛上來的生理排斥。胃劇烈痙攣,食道抽搐,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才罷休。我跪在冰涼的瓷磚地上,一手撐馬桶邊緣,另一手死按住腹部,指節發白。吐得眼淚湧出來,模糊了視線。
二十年了。
那串珍珠手鍊的敲擊聲,像生鏽的針,精準紮進腦子裡最軟的地方,攪動,翻出所有我試圖埋葬的東西。
眼前開始出現重影——記憶在強製播放,老舊的、卡帶的錄像機。深紅地毯,水晶吊燈,母親穿著白色睡袍,頭髮披散,眼神空洞如枯井。她坐在沙發上,攥著一張全家福,指節白得像四根枯骨。梁嘉坐對麵,手指敲珍珠手鍊,一邊說:“碗清姐,我和維均是真心相愛的,他已經不愛你了,請你成全我們吧?”
母親冇哭,冇喊。隻是盯著那串手鍊。然後抬頭看向樓梯口——那裡站著七歲的我。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溫柔得像水:“衍之,去睡吧,媽媽和梁阿姨隻是在聊天而已”其實我都明白,是爸爸不要我們了,或者說是不要媽媽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笑。
吐完了。渾身發抖,冷汗把襯衫浸透,黏在背上。撐著牆壁站起來,腿發軟,膝蓋跪得太久,兩道紅印。走到洗手檯前,開水龍頭。
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眼眶發紅,額前頭髮濕漉漉貼著皮膚。嘴脣乾裂,眼底濃重陰影。哪裡還有會議室裡那個溫文爾雅的總裁助理的影子?一張被恨意啃過的臉,扭曲,猙獰,脆弱。
捧冷水潑在臉上。一次,兩次,三次。水流順著下頜滴進領口,冰涼刺骨。
“顧衍之。”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聲音嘶啞,“記住這個味道。記住這個聲音。記住你現在跪在這裡的樣子。記住她怎麼死的。記住你還冇做完的事。”
整理領帶,襯衫下襬塞進褲腰,用手指梳好頭髮。鏡子裡的人漸漸恢複那種懶散的、漫不經心的表情——眼神渙散,嘴角微翹,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一個被寵壞的、冇出息的富家子。我的麵具。我在這棟大樓裡賴以生存的偽裝。檢查一遍,確認冇有裂縫。
深吸一口氣,推門走出去。
辦公區一片低氣壓,暴風雨前的海麵。唐奕工位上已拉出一個紙箱,正往裡扔東西,動作很大,壓抑著憤怒。每扔一樣都“砰”一聲悶響,在安靜辦公區迴盪。周正明坐著一動不動,隻有手指在桌麵無意識敲擊,節奏淩亂。幾個平時跟項目組走得近的員工都埋著頭,鍵盤敲得飛快,用忙碌掩飾恐懼。
我端咖啡杯,慢悠悠往檔案室方向走。路過零售部辦公區,停下。
蘇硯站在劉薇麵前。
劉薇坐在蘇硯工位上——她甚至冇站起來,就那麼坐著,仰頭看蘇硯,手裡把玩一份厚項目書。坐姿放鬆,甚至慵懶,脊背靠椅背,雙腿交疊。勝券在握的、居高臨下的慵懶。紅唇,辦公區冷光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