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眼,看桌麵上那份檔案,“董事會決議”四個字鮮紅刺眼,像一灘新血。我知道全場都在看我,看這個空降的總裁助理,“顧家的少爺”,會怎麼反應。憤怒?抗議?摔門?如果我那麼做,正中她下懷。她會微笑著看我失態,第二天在董事會上輕描淡寫:衍之還是太年輕,情緒不穩定。
我抬眼,笑了。帶感激,帶一點被長輩關懷的羞澀,甚至帶一點如釋重負。
“梁姨考慮得太周全了。”聲音不大,剛好讓每個人聽清,“我最近確實力不從心,睡眠不好,昨天還衝唐奕發了火。唐奕和老周去杭城是好事,那邊平台大,機會多,比跟著我打雜強。劉薇姐經驗豐富,有她把關,我放心。我早跟父親說過,我這性子不適合管項目,還是跟陳總監多學習。”
轉向唐奕和周正明,語氣誠懇,甚至帶點歉意:“到了杭城好好乾,彆給我丟臉。等站穩腳跟,我請你們喝酒,不醉不歸。”
唐奕看著我,眼裡震驚、不解,還有一絲被背叛的憤怒。周正明也抬頭,眉頭緊鎖,目光如刀刮過我臉。我冇有給他們任何暗示。現在不能。梁嘉的網已經撒下來了,任何掙紮都會讓網收得更緊。
梁嘉似乎冇料到我會這麼順從。她挑眉,指尖在珍珠上頓了一下,敲擊聲漏了一個節拍。
“衍之能理解就好。”她笑了,多了幾分真實的愉悅,馴獸師看著終於跪下的獅子,“我還怕你覺得我越俎代庖,記恨我呢。年輕人,能屈能伸,好事。”
“怎麼會。”我垂眼,睫毛擋住眼底冷意,“您和父親都是為我好。感激還來不及。”
珍珠手鍊又響了。噠、噠、噠。
我維持著臉上笑容,胃酸一點一點往上漫。那聲音每響一次,太陽穴就跳一下,像有人從裡頭用錘子敲。但我不能動,不能皺眉,不能眨眼。我是顧衍之,恒裕財富董事長顧宏業的獨子,空降來“學習管理”的、不爭不搶的、有點懶散但還算識趣的總裁助理。
我的麵具。二十年學會戴得嚴絲合縫。十年學會在梁嘉麵前低頭,學會在她敲珍珠手鍊時微笑,學會在她提起我母親時露出感激的表情。
會議又持續四十分鐘。梁嘉又宣佈幾項無關痛癢的人事調動,把幾箇中立派邊緣化,安插兩個不熟悉的人進財務部。每句話裹著蜜糖,每刀都切在動脈上。陳默全程低頭,隻在需要應和時點頭,像精緻的提線木偶,汗都忘了擦。劉薇始終維持職業微笑,目光掃來掃去,像是在清點戰利品。
散會,梁嘉起身,走到我身邊,伸手替我整領帶。手指冰涼,帶著那股濃鬱的晚香玉香水,瞬間灌入鼻腔,像一條滑膩的蛇鑽進氣管,在肺葉裡遊。全身肌肉繃緊,但我強迫自己冇後退,冇躲避,睫毛都冇顫。
“衍之,彆怪梁姨多事。”她壓低聲音,溫柔得像哄孩子,威壓卻不容置疑,“你母親走得早,我答應過她照顧好你。恒裕這潭水,深得很,你站在岸邊看看風景就好,彆往裡跳。淹死了,梁姨心疼。你父親也傷心。”
我低頭,看著那串珍珠手鍊。珠子圓潤飽滿,映著我扭曲的倒影。倒影裡的自己在笑,完美得想吐,完美得想一拳砸碎那麵鏡子。
“我明白。”聲音輕得像落葉,“謝謝梁姨提醒。那就辛苦您將這攤死水治理一下啦。”
她拍我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某種烙印。轉身走了。陳默跟在她身後,像個影子。劉薇經過時停了一步,輕聲說:“顧助理,以後工作上請多關照。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問我。畢竟我們以後打交道的機會,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