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嘉——那時候還不是顧太太,是顧宏業的“紅顏知己”,常出現在顧家晚餐桌上的女人——坐在對麵。她蹺腿,右手端紅茶,左手腕上那串珍珠手鍊。她看我母親,眼裡冇有憐憫,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
然後她開始敲。
噠。噠。噠。
一模一樣的節奏。漫不經心。
“婉清,其實我們也是為了衍之好。”她的聲音和珍珠敲擊聲疊在一起,“國外有好的教育資源,他以後是顧家的繼承人,獨立是衍之現在必須要學會的“
母親冇哭,也冇喊。隻是盯著那串手鍊,看圓潤的珍珠在燈下泛冷光。手指攥著沙發扶手,指節白得幾乎從皮膚裡刺出來。
“衍之?”
梁嘉的聲音像一根針,紮穿耳膜。我回過神,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在看我。
“怎麼了?”梁嘉關切地問,手指停在珍珠上,敲擊聲短暫一斷,“臉色這麼白,不舒服?讓陳默給你倒杯熱水?”
“冇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窘迫,“昨晚看報表太晚,低血糖。梁姨您繼續,我聽著。”
她審視我兩秒。兩秒裡後背上滲出一層冷汗,襯衫黏在皮膚上。然後她收回目光,指尖重新落回珍珠手鍊。
“那好,說正事。”她拿起麵前蓋著鮮紅印章的檔案,聲音恢複公事公辦的溫和,“董事會臨時決議,響應集團‘降本增效、優化管理’號召,對部分項目組進行結構性調整。希望大家理解配合。”
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會議室靜得隻剩中央空調出風口嗡嗡響。
“首先。”她翻檔案,“顧衍之助理負責的‘臨川城投專項’,即日起拆分。項目組核心成員唐奕、周正明,調任杭城分公司,分彆負責併購對接和風控複覈,即日生效。車票已經訂好了。原項目組剩餘事務,顧助理自行梳理,月底前交接完畢。衍之,你最近太辛苦,梁姨心疼,拆分後你輕鬆些。”
唐奕坐我斜對麵,臉色瞬間慘白。他攥緊鋼筆,指節泛白,手背青筋暴起,那支萬寶龍幾乎要被他捏斷。周正明低著頭,但肩膀在抖,桌下的左手死死抓著褲腿。
這兩個人是我花了三個月從各部門抽出來的核心。唐奕前投行分析師,數據異常敏感,一眼能看出報表裡藏的資金缺口。周正明法務部八年,精通合同陷阱,每個條款的歧義都逃不過他眼睛。他們是我插進恒裕這潭死水裡的釘子,我暗中培養了一年多的班底。
梁嘉這一招,不是減負。
是抽筋。斷臂。把我好不容易搭的骨架一根一根拆散。
“其次。”梁嘉聲音依舊溫柔,“為加強審批風控,人事部副經理劉薇即日起介入零售部及項目部的初審環節。陳總監終審,重大議題報我或董事長辦公室直接裁決。劉薇在人事部多年,對規章製度熟悉,有她把關,大家放心。”
劉薇直起身,朝四周微微頷首,珍珠胸針輕晃:“感謝董事會信任,一定儘心儘責。”
“最後。”梁嘉合上檔案,目光轉向我,笑容意味深長,“衍之,你這段時間太辛苦,又當助理又管項目,你父親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拆分後,你專心做好助理的本職,那些太耗心力的,交給更合適的人。你父親的意思,也是讓你多休息,早點……成家立業。顧家就你一個獨苗,彆讓我們操心。”
成家立業。
她在提醒我,也在警告我。顧家要的是一個聽話、溫順、永遠站在她陰影裡的繼承人,不是一個在項目上鑽營、試圖查清真相的野心家。她在告訴我:你的翅膀,我隨時可以折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