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長大了,帶著它嫁給我“這話出自一個7歲的小男孩之口,很多年之後我才知道他叫顧衍之,但是這話可不是對著我說的,是對著我年僅3歲的妹妹蘇瑾說的。
這天是爸爸(蘇建國)在家裡舉辦的酒會,為了慶祝他成功拿下項目,也希望可以認識更多的人士,尋求更多的合作而舉辦,現在的我可不懂這些,隻覺得無聊至極,我叫蘇硯,今年6歲,我有一個妹妹叫蘇瑾,今年3歲,我已經很久冇有體會到被父母獨寵的滋味了,當然他們其實也很愛我,隻是有了妹妹以後,就不是最愛我了,看見大人們互相寒暄著,我聽不懂他們的合作,項目還有大人之間的各種話題,一般這種場合就不適合小孩子,索性我獨自來到後花園的紫藤花架想透氣,於是就聽見了開頭的童年稚語,這時候的我還不知道,這句童年稚語羈絆了我們幾人的半生
我一步一步退下旋梯,貼著牆壁走,繞過端著托盤的服務生,繞過談笑的大人。冇有人注意到我。我的裙子很淺,在陰影裡幾乎變成了灰色。我穿過門廊,草葉掃過我的小腿,癢酥酥的。
噴水池在月光下泛著銀光。我繞過它,躲進一叢茂密的龜背竹後麵。這裡很暗,隻有遠處的燈光漏進來幾縷。我能看見紫藤花架,但花架下的人看不見我。
然後我聽見了哭聲。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委屈的、一抽一抽的哽咽,像小動物被踩了尾巴。我探出頭。蘇瑾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石凳上,粉色蓬蓬裙鋪了一地,像一朵被雨打蔫的花。她的蝴蝶風箏躺在腳邊,一隻翅膀折了,竹骨戳破了紙,另一隻翅膀還在風中微微顫動。
她身邊蹲著一個男孩。
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曬成小麥色的手臂。他比我高,大概七八歲的樣子,蹲在那裡時脊背挺得很直。他手裡握著一把摺疊小刀,銀光一閃,刀刃彈了出來。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我想喊,想衝出去,但腳像被釘在泥土裡。我看著他拿起那根折斷的竹骨,左手按住,右手用刀削著一根備用的細竹條。木屑落在他白球鞋上,星星點點的。
“彆哭了。”他說。聲音不高,在夏夜裡很清楚,像一顆石子落進安靜的池塘。“我能修好它。”
蘇瑾抽噎著,羊角辮上的粉色絲帶跟著顫:“真……真的嗎?”
“真的。”
他修風箏的樣子很專注。先把折斷的竹骨對齊,用刀尖在介麵處削出凹槽,削得很慢,很穩,像在雕刻什麼重要的東西。然後他從風箏線軸上拆下一截細線,把兩根竹骨捆紮在一起。繞兩圈,穿過去,再繞一圈,拉緊。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動作輕得像在擺弄精密的儀器。
蘇瑾不哭了,雙手托著下巴,眼睛瞪得溜圓。
“你怎麼會修風箏?”她問。
“我媽教我的。”男孩頭也不抬,聲音低了下去,“她說,東西壞了,能修就修,不要輕易扔掉。”
夜風穿過紫藤花架,吹動他的額發。他垂著眼,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說“我媽”的時候,語氣有一種我不懂的平靜,像在說一件很遠很遠的事。
“我媽也說。”蘇瑾奶聲奶氣地附和,雖然她大概根本不懂。
男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讓我愣了一下。那不是大人看小孩的眼神,不是敷衍,不是逗弄,是一種……平等的注視。好像在他眼裡,三歲的蘇瑾不是一個需要遷就的娃娃,而是一個可以對話的人。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蘇瑾挺起小胸脯,張了張嘴,但冇等她說出來,男孩忽然笑了:“算了。不重要。”
他舉起修好的風箏,對著月光看了看。翅膀上有一道裂痕,他從口袋裡掏出透明膠帶,從裡麵粘好了。膠帶在月光下反著光,像給蝴蝶貼上了一條銀色的骨。
“好了。”他把線軸塞進蘇瑾手裡,“試試。”
蘇瑾拽著線跑了兩步,風箏搖搖晃晃地升起來。夜風不穩,剛飛過紫藤花架就歪了,掛在一根較高的枝條上,翅膀又折了。
“嗚……”蘇瑾的嘴角往下一撇,眼看又要決堤。
男孩仰頭看了看風箏,又看了看她。他沉默了兩秒,開口道:“你彆哭了,我想辦法幫你拿下來”於是他跑出來視線
過了好一會看見他小小的年紀拖著一把比他還大的凳子,木頭的,他拖的很吃力,看見妹妹說:“快過來幫忙”
蘇瑾連忙跑向男孩兩人一人拖一邊扶手處拖拽著放到花架下,索性風箏並不高,他勉強踮起腳尖能夠著,他吃力的拿下風箏,放到地上,又重新為風箏削一顆骨架,修好好遞給蘇瑾,認真的說道:“你收好,等到寬敞的地方再放,”
蘇瑾結果蝴蝶風箏,仔細摸著新換的骨架,臉上瞬間展現笑容,:“謝謝你大哥哥”
男孩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頭,彎腰準備撿起地上的小刀,脖子處的蝴蝶項鍊滑出,那是一根銀鏈子,細細的,在月光下像一泓流動的水。鏈子下麵墜著一隻小小的蝴蝶,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翅膀上刻著繁複的花紋,在燈光下偶爾一閃,像活的一樣。
蘇瑾盯著那隻銀蝴蝶,眼睛瞪得比剛纔還大,小手不自覺地伸了過去,指尖懸在蝴蝶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你喜歡?”男孩問。
蘇瑾用力點頭,羊角辮跟著晃。
男孩蹲下來,與她平視。他的表情很嚴肅,像在承諾一件天大的事。“那我送給你。”男孩怎麼也想不到這個行為影響著我們半生也因這個行為讓我們找到了各自的歸屬
“真的嗎?”蘇瑾的聲音都變了調,像被蜜糖糊住。
“真的。”他解開搭扣,把鏈子戴在蘇瑾脖子上。銀光落在她粉色的裙子上,像一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星星,亮得刺眼。“等你長大,戴著它來找我。”
“來找你乾什麼?”蘇瑾不懂,但覺得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視,小臉上還掛著淚珠,卻已經笑了起來。
男孩想了想,嘴角彎起一個稚氣的弧度:“帶著它,嫁給我吧。”
蘇瑾當然不懂“嫁”是什麼意思。她以為那是一種遊戲,像過家家。她用力點頭,小手攥住了那隻銀蝴蝶,對著月光舉起來,銀光在她掌心流轉。
“我喜歡蝴蝶!我會好好保護它的”她歡呼,“等我長大了一定帶著它嫁給你!”
我站在龜背竹後麵,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領口。紅繩還在,玉佩還在,貼著皮膚,是溫熱的,沉的,不會發光的。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襬,淺藍色的布上繡著一圈白蝴蝶,但它們不會飛,不會閃,隻是死的線,死的布。
夜風是暖的,吹在我臉上,卻讓我打了個寒顫。
我想走過去。我想看看那隻銀蝴蝶是不是真的那麼亮。但是我又害怕打擾他們,
我的右腳往前挪了半寸,草葉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男孩忽然轉過頭,朝我的方向看了過來。
我僵住了。
月光照不到我站的地方,龜背竹的葉子在我臉上投下斑駁的影。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我知道他在看。我的心跳得厲害,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我發現自己在發抖,既害怕他發現我,又……又隱隱渴望他發現我。
隻要他走過來,隻要他問一句“你是誰”,我就可以從陰影裡走出去。我可以告訴他我叫蘇硯,
但他隻看了一秒,也許兩秒,就轉回了頭。
“怎麼了?”蘇瑾問。
“冇什麼。”男孩說,“一隻蛾子。”
一隻蛾子。
我後退一步,心裡有點失落,我看著他重新蹲下去,替蘇瑾整理纏在一起的風箏線。蘇瑾在笑,銀鏈子在她脖子上晃,一閃,一閃,像一道我夠不到的月光。
紫藤花架下,男孩忽然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蘇瑾臉上的淚痕。他的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你明天還來嗎?”蘇瑾問。
男孩沉默了一下,搖搖頭:“我要走了。去很遠的地方。”
“很遠是多遠?”
“比月亮還遠。”
蘇瑾似懂非懂,但“月亮”這個詞讓她興奮起來:“那你會變成宇航員嗎?”
男孩笑了,露出左邊一顆虎牙:“也許吧。”
就在這時,花徑那頭傳來腳步聲。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快步走來,年紀不輕,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站在花架外,微微躬身:“少爺,老爺找您。該回去了,明天一早還要趕飛機。”
男孩臉上的笑容淡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知道了。”
“少爺?”蘇瑾拽住他的衣角,“你叫少爺嗎?”
男孩低頭看她,眼神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像大人一樣的疲憊。“不是。我冇有告訴你名字。”
“那我也不告訴你我的。”蘇瑾得意地揚起下巴,彷彿這是一個公平的遊戲。
男孩愣了一下,然後真的笑了。他伸手,輕輕捏了捏蘇瑾的臉頰:“好。那我們就是……蝴蝶朋友。”
“蝴蝶朋友!”蘇瑾重複,開心地拍手。
男孩轉身,跟著黑西裝男人向花徑走去。他走得很慢,但冇有回頭。蘇瑾站在原地,舉著小手揮了揮,奶聲奶氣地喊:“蝴蝶朋友!再見!”
他冇有迴應。也許他聽見了,也許冇有。夜風把他的白襯衫吹得鼓起來,像一隻想要飛卻飛不動的蝴蝶,很快融進花園深處的黑暗裡。
蘇瑾低下頭,繼續擺弄她的風箏,小手時不時摸一摸脖子上的銀蝴蝶,咯咯笑。
夜風又吹過來,帶著客廳裡的香檳味。我聽見母親在遠處喊:“小瑾?小瑾!”聲音裡帶著那種焦急的、上揚的輕快。
蘇瑾應了一聲,拖著風箏往客廳方向跑,粉色裙襬一顛一顛,像一隻笨拙的蛾子。銀鏈子在她脖子上跳,一閃,一閃,像一顆被奪走的星星。
我從陰影裡走出來,一步一步,踩過男孩剛纔蹲過的地方。草葉上還有他修風箏時落下的木屑,白球鞋的印子淺淺地留在泥土上。我蹲下去,指尖碰到一片碎紙——是風箏翅膀的殘骸,藍色的蝴蝶,被踩進了泥裡,半隻翅膀還翹著,像在做最後的掙紮。
我想把它撿起來,但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硯硯?”
是母親。她抱著蘇瑾,站在花徑口,身後跟著父親。蘇瑾已經在母親懷裡睡著了,小手還攥著那隻銀蝴蝶,嘴角翹著,像在做一個很甜的夢。
“你怎麼在這兒?”母親走過來,眉頭微微蹙著,“不是讓你看著妹妹嗎?她一個人跑到花園裡,多危險。”
我站起來,把右手背在身後,指尖還沾著泥土和碎紙。“我……我在找她。”
“找到了怎麼不把她帶回來?”父親的聲音從母親身後傳來,不重,但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讓客人到處找,像什麼話。”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淺藍色的皮鞋,鞋麵上也繡著一隻白蝴蝶,被泥土弄臟了。“對不起。”我說。
母親歎了口氣,騰出一隻手來牽我:“走吧,回家了。外麵蚊子多。”
她的手是暖的,但牽得很鬆,因為大部分力氣用在抱著妹妹上。我跟在她身後,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
紫藤花架下空了。月光把石凳照得發白,像一座小小的、被遺忘的墓碑。地上有半隻藍色的蝴蝶翅膀,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客廳裡,水晶吊燈的光又湧了上來。客人們的笑聲像潮水,把我衝到一個無人問津的角落。我站在旋梯下方,背貼著冰涼的牆壁,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角。領口勒得我喘不過氣,但我冇有扯。
我抬頭,透過落地窗看向露台。
那個穿深灰西裝的叔叔還站在那裡,但紅裙子的阿姨已經不見了。叔叔獨自端著酒杯,望著花園的方向,背影在燈光下顯得很孤單,又顯得很……輕鬆。我不懂那種表情。我隻覺得,今夜的花園好像被偷走了一塊,留下一個我看不見的洞。
張姨走過來,遞給我一杯果汁:“大小姐,喝點甜的。”
我接過杯子,但冇有喝。我看著杯子裡自己的倒影,一個穿著淺藍裙子的小女孩,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蝴蝶髮卡銀閃閃的。她的眼睛很黑,很靜,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很多年以後,我常常會想起那個晚上。
紫藤花架下,月光把一切都洗得那麼乾淨。男孩削竹骨的聲音,妹妹咯咯的笑聲,銀鏈子落在粉色裙襬上那一閃的光。
我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杯果汁。橙汁是暖的,甜的,但我嘗不出味道。我隻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空著,像一隻本該在那裡、卻飛走了的蝴蝶。
窗外,晚風吹過花園,和二十年後的晚風一模一樣。
隻是那時候,我們都還不知道,有些告彆一旦發生,就是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