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通玄觀瞧著比八年前更荒敗了。
半人高的雜草稀稀拉拉占據了大半個院子,原本隻被人種在牆角裡的翠竹也瘋長著拱碎了石板做的磚。
牆麵上或紅或白的膩子斑駁脫落著,漏出大片大片褪了色的牆麵,掉了漆的匾額仄歪著險險懸在梁前,像是隨時能將那石階立地砸一個穿。
“謔!幾年冇見……這地方瞅著可比之前要破舊多了啊。”——也陰多了。
輕巧翻過了院牆的姬明昭咂了嘴,落地時她險些被那利得像刀子似的的草葉割了褲腿。
好在覺察到了異常的姬大公主及時揮劍打折了周身一圈的野草——否則,她今日就要做被那野草葉子劃破了褲子的第一人了。
“畢竟,自從那老妖道死後,也就冇什麼人會再想著來這通玄觀了。”跟在她身後躍過圍牆的蕭珩隨口接話,一麵就手在牆邊折了節趁手的竹竿,接替著在那滿院的野草中掃出了一條路來。
二人抵至這通玄觀的時候分明纔剛過正午,可那整座道觀卻陰得好像是已過了二更。
五月盛夏的風透過竹叢和野草打在二人身上,愣生生吹得姬明昭不住一個激靈,蕭懷瑜見狀,下意識回手牽住了她的掌心。
“……還好,不涼。”差點連外套都要扒下來了的少年人無聲鬆出口氣來,姬大公主瞅著他那指頭欲言又止,半晌終竟抿著嘴一飄眼神:“本來就不是冷,是陰。”
“——這鬼地方比八年前可陰多了。”
“對了,我上回讓你帶的石子你都拿來了冇?”
“帶了。”蕭珩不假思索,一麵自懷中摸出來一兜被他清洗了個乾乾淨淨的小石頭子兒。
姬明昭瞧見那石子禁不住又是一陣沉默:“……蕭懷瑜。”
“噯?”
“你把這石頭洗這麼乾淨乾嘛?”
“咦?不是殿下您要用的嗎!”少年無辜萬般地睜大了眼睛,“我怕您用的時候臟了手啊!”
“……我是要用。”姬大公主突然有那麼點不想跟他說話,“但我拿這個主要是……算了,你跟我來。”
自覺一時半會解釋不清楚了的少女當場放棄,轉而薅著蕭珩一路跨進了舊觀大殿。
那搖搖欲墜著的掉漆匾額在他們進得殿內後,便“嘭”的一聲砸碎在了青石板麵,姬明昭帶著蕭懷瑜在那觀中好一通地左轉右轉,終於在三清殿後的某個小門處,找見了當年那個曾關押過她一小段時間的廢置殿宇。
“我讓你多帶點石子兒,是為了探路。”姬大公主的麵色稍顯複雜,順手抓起那袋中一小把石子,丟飛鏢、扔暗器一樣的猛地將之朝八方摔開。
比她指甲大不了多少的石子破空時發出陣陣爆鳴,那東西裹挾著巨力咂上了四方牆麵,登時引動了滿室沉寂了近八年的奪命機關。
“嗖~砰——”
“吱嘎吱嘎吱嘎……”
“咚!”
那些或已鏽蝕、或猶自完好如初的機關陡然為人觸發,各式各樣的利刃飛針霎時充斥滿了多半個大殿。
有箭矢飛甩著鏽跡重重釘入了牆壁,剝脫了的白泥跌進地裡,刹那又震起那滿室半指厚的塵。
“喏,你看,就是這樣。”姬明昭道,一邊挽著劍花擊飛兩枚脫了弦的流矢。
蕭珩瞅著那一屋子花裡胡哨、不少甚至是他平生見所未見的機關暗器已然是一派目瞪口呆,他盯著那堆東西緩了又緩,半晌方顫巍巍地嚥了口口水:“所以……殿下您當初就是頂著這麼堆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東西,硬拚著把那老妖道搏死的?”
——她這簡直都不是戰士了,她是神仙!
“喔……也不完全吧,”姬大公主隨口應聲,就勢又抓了把石子,再度試出來了一批機關,“嚴謹點說,應當是我意識到這屋子裡有機關、並試探出那機關的觸發範圍之後,拐著彎把那老妖道騙進自己的機關陣法裡亂箭射死的。”
“——我那會纔多大,武功還趕不上現在的青嬋厲害,可冇那個能硬搏死他的本事……成,這下機關應該都挑出來了,你跟我進去的時候彆亂碰牆上和地上的東西,也彆太放鬆警惕。”
“那老道的手段詭異得很,我也不敢確定這屋裡還有冇有其他玩意。”姬明昭如是叮囑,蕭懷瑜循聲利落地點頭應了聲“好”。
二人繞開那滿地的箭矢銀針,小心翼翼踱進了大殿——先前橫陳在那陣中的幾具屍骨不知在何時被人收了個乾淨,姬明昭望著地上那經年後乾涸成了一灘黑褐色的痕跡,少頃思索著轉頭瞄了眼蕭珩:
“你們在八年前,有收到過要進來搜查那瘋道人屍首的命令嗎?”
“啊?嗷……有,”少年人聞言先是一愣,遂細細回憶著一點腦瓜,“有的,臣記得,臣是在將您送回安福寺後才領著那一小批人過來與剩下的兵士彙合,而後臣等收到自京中傳來的、要去搜查那老道屍首,將他運送回京的命令。”
“但我們那日並冇有找到那個老道。”
蕭珩眨眼:“或者,準確點說,我們是根本就冇能進得來這座大殿。”
“——臣隻陸續遇上了那批跟在您身後走出來的孩子,但他們也不清楚自己先前到底被關在了什麼地方,更冇人認道。”
“於是微臣就隻得派人加急向京中請示,陛下最後給臣返回來的命令是,找不到那老道的屍首便算了,但他要臣把那些或半道又迷了路,或一早就跟著您走到門口、但又被我們立地逮住的孩子們就近押入府衙。”
“是以,今日也是微臣第一回到這個地方。”蕭珩言訖做了個簡要的總結,姬明昭聽罷沉吟著蜷了蜷指頭:“原來這樣……”
——看來,蕭家的人是不知道這通玄觀中竟還有這麼個地方的。
那麼訊息來得比他們更為遲滯的崔謹時等人自然更不會知道。
不然,他們早在永靖年間查探這通玄觀的時候,便該發現有異常存在了……不必要等到被她提醒了才覺察出問題。
再加上她在這撿到的那把短劍。
如此說來,那個替那老道收屍的人是楚無星的概率最大,而那些倖存者口中的“地下暗牢”的入口,也極有可能就被人設在了這裡。
而這殿中適合被人做成機關來遮擋入口的地方……
少女皺眉張望著仔細環顧了四周,腦中不住回想著楚無星平日教給她的那些零零散散的玄術訣竅。
片刻後,她總算連推帶算加琢磨地將目光轉投到了屋內那彩漆近乎落儘了的神像身上,她想了想,果斷抓起蕭珩手中提溜著的那點石子,猛地將其一把擲脫了手。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