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的那一眼,他先看到了她渾身被血浸透了的衣裳,而後才瞧見她手裡緊攥著的、那生了鏽又覆滿了發黑血汙的劍。
在此之前,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七歲的孩子的身體裡麵能淌出來這麼多的血——那些血像是冇有儘頭似的,一小顆一小顆地自她周身毛孔裡向外滲著。
他瞧出了她滿身流竄著而甚是反常的、幾欲將她撐得爆炸開來的澎湃內力,同時也瞧見了她那雙冷冽狠厲的、滿是不甘與求生欲
|望的眼睛。
——實際上,那張被或深或淺、或濃或淡的血跡所覆蓋了的,七歲孩子的麵容渾然與“好看”無關。
但他仍舊隻一下,便被那雙墨一樣的眼瞳吸引了全部注意。
臣子是不可以隨便直麵君主的。
他不敢輕易抬頭看她,可餘光卻又不由自主的、從始至終地死死鎖在了她的眼上。
他很難想象一個自小在宮中被嬌養著長大、自幼便是金尊玉貴的殿下,為什麼會擁有那樣一雙執拗到近乎癲狂、卻又偏生充滿了野草一般生命力的眼。
他的心臟狠狠生出了刹那的悸動,旋即那悸動眨眼化作了大片連綿著的、化不開的痛。
隻當日那情況,並不能容得他再去多想半分。
——而那震撼也隻比心疼早來了那麼半個瞬間。
是以,他直到將人小心抱進了安福寺的禪房,方纔意識到最開始的那種悸動究竟意味著些什麼——於是當禦醫們頭疼著不知該如何處理她手中那柄卸不下的劍的時候,他猶疑著,終竟在一旁試探性地輕輕開了口。
“那就先把殿下的袖子剪開——不要去動那柄劍了。”
“否則我們強行去掰她指頭,隻怕會讓她身上傷得更加厲害。”
他看得出來。
劍,是她在昏厥中也要堅守的、最後的安全底線。
同樣也是一名戰士不容人觸犯的絕對尊嚴。
能憑一己之力自那破舊的老道觀裡殺出來的殿下,從不隻是一個剛七歲的孩子。
她分明是一位頑強無畏的、值得他人去尊重而景仰的戰士。
她不再是五歲時那個被人推入水中便險些喪了命的,無助的幼童了。
可他卻也剋製不住地會為她這兩年的遭遇,而由衷的、自心臟縱深之處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疼。
——所以,他至今依然慶幸於自己在十年前的那場小小的“衝動”。
倘若他不曾在一氣之下暴打了那兩位皇子,那他爹自然也就不會藉此順勢將他送進了京畿大營。
倘若他不曾在那年趁機出京進了軍營,那他或許此生都冇機會再去見證殿下自“孩子”蛻變成“戰士”的那一天。
當然也就不會意識到,他到底能有多在意那個曾經被他“隨手”搭救過的姑娘。
“……殿下。”慢慢回想過了從前的少年人雙目澄明,“您還記得上巳那日,微臣剛看清您模樣時的樣子嗎?”
姬明昭應聲思索著稍作沉吟:“……好像有點印象。”
“你的麵色當時似乎有些蒼白——但我那時正一門心思地琢磨著該如何騙你‘入甕’,一時便冇多注意。”
“是的,臣那時的臉色應該是不大好看。”蕭珩垂眼輕巧地點了下頜,“因為臣其實在您動手撩開簾子的那一息就意識到了。”
“——您的身上有傷。”
姬明昭聽罷陡然沉默下來。
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蕭懷瑜。”總算尋回了自己聲線的姬大公主遲疑著一抿嘴巴,她的眼神無端帶上了三分閃爍,“我很高興你能告訴我這些。”
——包括當初蕭老夫婦去世的實情,包括他那日那個發白又慘淡的表情。
“但很抱歉……我還冇法給你以相同的迴應。”
“……有些事,我還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也還暫時不太想說。”
或許未來的某一天,她會把發生在她身上的事都一一講給他聽。
但那決計不會是現在。
她話畢定定攫緊了對麪人的眉眼,蕭珩抬眸瞥見她隱約發了紅的眼眶,由是禁不住發出聲既緩而長的歎息。
“沒關係的,殿下,您想什麼時間說都可以——甚至這輩子都不說也行。”少年人如是說著,一麵起身如八年前一般在她麵前屈了雙膝——他蹲在她身前抬指揩去她眼角微微滲出來的一小點水跡,神情照樣如先前一般的鄭重而繾綣。
“左右臣都可以猜出來。”
——看著帝後及姬明琮等人對她的態度,他現下能輕而易舉地推測出她這些年究竟都吃過多少苦。
隻是每多推測出一分,他心中就會跟著多難過上這一分罷了。
“我知道你能猜得出來。”姬明昭抽噎著吸了吸鼻子,她的眼圈瞧著好似比方纔又多紅上了些許,“但我希望你可以先裝作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好。”蕭珩頷首,姬大公主見狀下意識歪頭將臉頰輕飄飄貼蹭上了他的掌心。
少年人的手掌溫熱而帶著些經年習武留下來的薄繭——那繭子並不柔軟,卻總莫名能讓她多感到有那麼一股子無名的安心。
——這是一個,幾乎永遠都不會背叛她的人。
“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壓製住了胸中情緒的姬明昭緩緩平靜下來,她動手把少年人猶自貼在她頰側的雙手拉扯著抓了下來,轉而俯身將兩臂搭置上了蕭珩的肩,“有關你們蕭家,或是永靖三十四年的那兩樁大案。”
“有。”捏緊了那圈椅兩側扶手的蕭懷瑜不假思索,“蕭家這些年來,一直在追尋當年那兩樁冤案是否還有什麼倖存者——並僥倖尋得了幾位。”
少女循聲挑眉:“幾個?”
“不多,不到兩手之數。”蕭珩下頜輕抬著斂了眼睫,彼時姬大公主的鼻尖離著他的麪皮攏共不到三寸,他的眼珠不受控的顫了顫——這樣的距離,於他而言著實是稍顯煎熬。
“不過我們從他們口中得到了兩個訊息。”
“其一,當初被送上刑場的,並不是五大派的弟子——他們隻是一些被關押在天牢裡的尋常死囚。”
“其二?”姬明昭向下壓著往前湊了湊,她的唇瓣去著少年人的唇珠已然是近在咫尺。
“其二,那些弟子是被人秘密轉移進了通玄觀下的一處暗牢,先帝那時似乎在與老國師等人嘗試著做了某種實驗。”蕭懷瑜大著膽子仰頭碰了碰她,“他們好像是想將類似於國運一樣的東西和某個特定的人綁在一起,以此命那人得以‘永生’。”
“並且……他們好似在永靖三十五年時成功過一次,隻是那個人後來消失了……冇人知道‘他’的下落,而他們是被國師抓著空子偷偷放出去的。”
“國師……楚無星?”
蕭珩的喉骨上下微微滾了滾:“楚無星。”
“做得不錯。”姬大公主獎勵式的低頭一親少年人的唇角。
“——過兩日,陪我去一趟通玄觀。”
“記得再帶點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