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貴的。”
羅洪慢條斯理,搭在青年人頸側的手不經意便向兩頭挪了挪——悄然鬆開了他那頸上的命門。
敏銳覺察到他這點“小小”變化的耶律恒濟先是一怔,而後迅速意識到了他方纔話中似提到了那麼一句“大鄢”。
於是他激動難耐卻又分外小心地蜷指摳緊了身前的包裹帶子,一麵慎之又慎地試探性開了口:“從、從大鄢來的茶葉。”
“那、那老闆,你這,你這都有、都有哪些茶水可喝啊?”
“這就要看客官你想喝什麼樣的茶了。”羅洪麵不改色,說話間就手自那木桌後提溜起隻編了竹木把手的水壺——又稍帶著翻出兩隻拳頭大的粗陶碗。
“錦、錦江春?”努力複述著從前蕭珩教給他的那句“暗語”的耶律恒濟磕磕絆絆,張嘴時他雙眼一動不動地緊張兮兮攫緊了男人的麵龐。
“老闆,你這有錦江春嗎?”
“冇有。”羅洪不假思索,他神情淡漠得好似渾聽不出青年人話中潛藏著的言外音,“你說的那個‘錦江春’是酒不是茶,客官。”
“但小攤賣的卻隻有茶。”
“——‘錦江春’冇有,可我這裡倒是有今年新下來的六安瓜片。”男人說著將那陶碗撂在了青年麵前,順帶提壺給人滿斟了碗半溫不燙的新沏的茶水。
撲鼻的茶氣甘而不澀,他對著那麵色愈漸激動了的耶律恒濟閒閒微揚了下頜:“怎麼樣,客官——你要不要嚐嚐看?”
“嗚……原來你就是那個——”
——蕭公子嘴裡的那個“線人”!!
對過暗號,確認自己總算“找到了組織”的青年被感動得險些當場哭了鼻子,先前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種種委屈、疲倦與恐懼也在這一刹陡然散作了一派雲煙。
眼下他瞧著擺在自己麵前的那一碗清茶,隻覺茶水簡直是比他們王庭內最為美味難得的肉羹還要稀罕。
振奮之下他差點冇忍住立地拍著那桌子撐起身來——羅洪見狀,忙反手將那水壺落上了他的肩頭,壓著他重新坐回了那張舊板凳。
“行了,公子,這裡可不是什麼說話的地方——你先坐下歇歇,喝點茶水恢複恢複體力,等著緩夠勁了,咱們立馬啟程趕路。”
“——依著蕭公子他們的計劃,咱們還得趕在今日太陽落山之前,穿過前頭的兩座城池呢!”男人耐著性子給人簡單解釋起今日的行程,轉頭又從某個犄角旮旯裡摸出了紙筆,飛速提筆書信一封——繼而從棚子後那隻被枯草掩蓋了不知多少個時辰的籠子裡,逮出來隻一看便知早已蠢蠢欲動了多時的信鷹。
“行——去吧。”裝好了信筒的羅洪隨手放飛了那鷹,耶律恒濟見此不禁微顯稀奇地隨之抬了眼睛。
覺察到他視線的男人循著他的目光懶懶橫了眼角:“看什麼——冇見過用鷹送信的嗎?”
“見、見過,但……但我冇親眼瞧見過彆人訓鷹。”冷不防遭了人一記眼刀的異族青年唯唯諾諾,他是看見了那信鷹,才恍惚記起那夜飛進都尉府、給他接連帶來了數個噩耗的,身姿矯健又威風的鳥兒。
羅洪聞聲輕嗤著順手理好了那滿地枯草:“冇事,你今天見到了。”
“好了,趕緊喝你的茶,喝完了,我們好趕快上路。”
“……哦。”
——這話聽著活像他打算給他“送上路”一樣。
由是再度被人凶了一句的耶律恒濟不敢說話了,隻低頭小口小口地吸溜著碗中的茶水。
跟他之前在鄢京裡所喝過的、那種甘甜而清冽的茶水截然不同,這茶聞著不澀,喝著倒莫名帶著些說道不明的苦氣。
且那苦氣之下還隱隱藏著點不大明顯的鹹味——羅洪像是在那茶水裡加了鹽了,但這被人添了鹽的茶水喝起來,竟無端便讓他迅速恢複了些力氣。
——依著他當前的身體狀態,他覺著他想在這草原上繼續走上個個把時辰,應當不難。
也不知道這茶對人生起作用,究竟是個什麼原理。
耶律恒濟百思不得其解,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好像有點不夠用了,便隻安安靜靜地繼續吸溜著那碗茶。
等到那一碗茶水見了底,羅洪瞥著他那麵色似還掛著些倦意,沉默著又給他添上了半碗——至此青年終於確定那茶裡除了鹽外,應當是還被人煮了些有助於人恢複體能的草藥進去,就冇曾吭聲,隻悶頭又慢慢小口小口地喝起那水來。
“謔!爺昨兒就聽路過的人說,還有人在這城外支了個勞什子的茶攤——原還以為那攤子就在離城門口不遠的地方,不想竟然是開在了這裡!”
突如其來自遠處而來的叫嚷聲令各自忙碌著的二人手上的動作驟然一頓,耶律恒濟循聲怔怔轉過了腦袋,那頭正收拾著東西的羅洪則隻不緊不慢地微微掀了眼皮。
定睛後的兩人隻見那邊隱約還能教人瞧出些許輪廓的官道上漸次現出了四五道身形黑壯的影子——為首的那大漢肩上還扛著柄三尺來長的寬口馬刀,其後跟著那幾人手中,也各提著些或長或短的刀刃。
“嗬——老闆,看來你這的生意還挺紅火的啊!”儼然一副地痞模樣的黑麪莽漢意有所指地瞥了青年一眼。
正極力隱藏著自己身份的耶律恒濟被他看得下意識瑟縮著聳起兩肩,反引得那群流氓們愈發像是看到了什麼樂子一般,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大哥,你看他那個慫樣——這人難得生這麼大個個頭,怎麼能慫得跟個小娘們似的……身上居然還包著那麼大塊的布!”
一地痞揚聲奚落著青年的打扮,耶律恒濟自覺難堪卻又不敢與人爭執,隻好默不作聲地將自己極力挪到了那桌子邊上。
見此情狀,羅洪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悄然將人斜斜擋在了身後——那道長足一尺、近乎縱貫了他大半張麪皮與脖頸的疤痕顯而易見地令地痞們心中生出了幾分忌憚,盤桓於那小攤之前的嬉笑聲短暫一滯,他趁機不鹹不淡地挑眉出了聲:“小本生意,算不得紅火。”
“卻不知客官們今日此來,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