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希望他待會最好能多消耗消耗他那該死的精力……省得他這兩日一到入了夜就整宿整宿的鬨騰,也不知道父皇幾時才能把這小狼崽子喊去上朝。
將人扔出屋去、倚在門框子邊上吹了會風的姬大公主閒閒想著,她果斷無視了少年人眼中那幾近流溢了的幽怨,轉而舉目望了眼頭頂湛藍的天。
彼時那穹窿晴得渾不見有丁點雲彩,原本棲息於梢頭的鳥兒突然振翅自那空中飛過,隻餘下一道淺得不能再淺的、微白的煙。
——雖說她也不清楚眼下的耶律恒濟究竟走到了何處,但她願他能早一點趕至邊城,免得浪費了她難得的好心情,再耽誤了時間。
收了目光的姬明昭慢條斯理,遂回身摸向了她的書案。
與此同時,同一片長空之下,剛踏出了大鄢地界、將自己通身裹得像是隻黑布袋子似的的耶律恒濟,正滿目茫然又無措地盯緊了麵前一眼望不到邊際的茫茫原野。
——聽著蕭珩等人的命令、負責護送他安全離開大鄢的“嚮導”早在目送著他順利出城後就走了,隨著那“嚮導”一同離開的,還有那匹陪伴了他快滿一旬了的駿馬。
眼下他身後立著的,是那座他再也進不去了的鄢國邊城,而橫在他眼前的,則是他們戎韃那片他也記不清究竟連綿了多少裡地的、廣闊的草原。
“他會負責帶你離開大鄢——但他負責,卻也隻負責帶你離開大鄢。”
回想起那夜少年人是如何將人領到他身前、又如何一句一句教給他回國後該怎樣在他父親與兄長間周旋的異族青年下意識緊了緊他臉上罩著的麵紗,北境隱隱帶著些透骨寒意的秋風吹打在他麵上,激得他不受控地連連打了激靈。
他背上木匣裡裝著的頭顱與手腳,早在他那日夜兼程的奔逃裡悄悄發了腐——那一線似有若無腥臭透過匣壁,迎著風,絲絲縷縷地鑽入了他的鼻腔,那味道既衝且嗆,熏得他眼前不住的便發起了花。
“——等你離開大鄢後,他就該回京與我們覆命來了。當然,耶律王子,你不用怕,這並不意味著你在回到你們戎韃的地界後,便又要徹底陷入那等孤立無援的境地。”
“出了大鄢的邊關你便隻管一路向著北邊走——我們的線人就等候在你們戎韃南部第一座城池之外,等著回頭你走到了地方,他亦自是會幫著你潛回你們戎韃的都城。”
“所以,你千萬記住了耶律王子,出了邊關就一路向北——我們的線人是等在你們南邊第一座城池外邊——千萬彆走岔了地方!”
向北……北……關鍵是,這鬼地方哪邊是北???
總算記起了蕭珩當夜囑托的耶律恒濟瑟縮著四下轉了轉腦袋,靠著背後城牆上被風吹得翻卷著的旌旗,並上那中天懸著的一輪半歪不斜的日頭,方勉強找見了他所該去往的北方。
在秋末冬初的草原上徒步前行,顯然是件極消耗他體力的事——他兜裡水囊子裡裝著的水很快便被他喝得空了,背上那為人精心纏裹好的木匣,一時間也重得像是滿裝了千餘斤的熟鐵。
累、重,嗓子眼渴得生痛,風又吹得他的腦瓜子陣陣發麻。
——關鍵是他已在那草原裡朝北走上了大半天了,卻還冇瞧見過丁點蕭珩口中“線人”的影子。
——甚至就連他們戎韃南部城池們的城樓影子都冇看到。
——線人,什麼線人,哪裡有什麼線人?
這蕭公子……不會是給了他個假訊息吧?
疲憊之下,止不住便生出了滿腹牢騷的異族青年覺著自己說不準是被蕭珩耍了,卻又一時找不出什麼他是在“耍”他的證據,更想不通他為何要如此“耍”他。
萬般沮喪中他艱難拖動了步子,餘光卻又在飛掠過身前大片半死不活的枯黃草場時,不經意瞥見了一方低矮的茶棚。
那毫無征兆便突兀出現於草場中央的茶棚令他本能的警覺起來——他強捱著喉嚨裡喧鬨叫囂著的渴意,勉強逼迫著自己朝著那能繞開這茶棚的方向繼續前行。
“客官,旅途辛苦,你這一路上舟車勞頓——不打算坐下來喝杯茶嗎?”
男人滄桑散漫又微夾著些許懶意的聲線驟然響徹在青年身側,耶律恒濟被那動靜嚇得忍不住當場便是一聲尖叫——他縮著脖子顫巍巍地轉過了腦袋,才發現那方纔出了聲的,竟正是那身處在他三丈開外、倚坐在那茶棚邊上的無名小販。
“嘖……叫喚什麼,我這是人又不是鬼。”聽見青年那堪稱“淒厲”的一嗓子的小販咂了嘴,他嗓音照舊懶洋洋的,頗藏著那麼幾分的漫不經心。
彼時他正歪斜著栽在他那張可以被人隨時摺疊起來的椅子裡麵,兩腳交疊著翹上了桌麵。
他頭頂竹編的帷帽底下懸著截不知是擋風還是遮麵用的、半短不長的簾,耶律恒濟看不見他的眼睛,他隻瞧得見他嘴裡叼著的那支枯黃的草杆,和那草杆邊又不知要蜿蜒到什麼地方去的猙獰疤痕。
“來,客官——坐下喝茶。”那翹著腿的小販如是喊著,他恍若渾然覺不出他麵上驚恐與警惕似的,隻一味抬手指向一旁空無一人的木桌。
“這……不了不了,我這會不渴,還不需要喝茶——就不耽誤你做生意了!”耶律恒濟應聲掙紮著開口拒絕,說話間他清晰覺察到了他那本就乾涸了的嗓子愈漸乾涸了三分。
那小販聞言吊兒郎當地仰起腦袋,風掀起紗簾,露出那道自他脖頸攀爬至他眼底的、虯曲的痕。
他望著那冷不防被他長相嚇得走不動路了的異族青年,眉目間悄然生出了些許惡劣的戲謔:“不渴,不需要?”
“無所謂的,客官——我覺著你需要就行。”
“來嚐嚐吧,客官。”他說著慢悠悠收起雙腿,而後不出兩息便陡然出現在了青年身後。
耶律恒濟隻覺一股大得令他全然反抗不得的巨力倏地自他肩上傳來——他像木偶一般被人捏著命門、強行推按著坐上了那條裂了口的長木板凳,坐定時他耳畔忽傳來了道幽幽的歎息。
“——這可是我從大鄢運來的,上好的茶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