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他果真跟著那郭家有私,奏章上的那句‘解元之才’,也不過是為了能保住同僚或是友人女兒的一條小命,有意誇大以激起帝王的惜才之心的呢?這也不無可能呀!”
姬明昭咂嘴:“反正這‘解元’不‘解元’的,說到底也都是要與當年那主考官與同考官們的喜好有很大的關係,那九江知府完全可以將自己的那句‘解元之才’推脫為是個人看法;且那位郭姑娘既能順利考過童試,那這才學肯定也是要有幾分的,至少也可保她能差不離輕鬆拿下個舉人。”
“如若不然,她哪有那個膽子和底氣敢跑去九江,又哪會在離臨考眼見著就剩下十天半個月的關鍵時刻,被人抓到實為女身,舉報到官府那裡?——這又不是在鄉試的考場上被人當場發現的!”
“嫉妒”這種情緒是很微妙的,尋常人不會在意身旁那些不如自己的,對著遠勝於自己的,大多也隻生得出滿腹豔羨。
是以,最易招人嫉恨的,無外乎是那種強,但隻強過他人一點,亦或是從前不如旁人,而今一朝發跡得了運勢,陡然間便將同路人都遠遠甩在了身後的那群人。
而在郭渡的這件事上——姑孃家一向是不被容許去參加科考的,但她卻不知走了什麼門路成了個正八當的“秀才”,並確乎有那麼些真才實學,能無需費上太多的力氣,便闖過了眼前秋闈的這一關。
如此一來,她無疑就相當於是一個從前遠不如旁人,而今卻又一朝陡然得了勢的——這又怎能不遭人嫉恨?
“是以,我最開始對郭倦舟此人學識水平的判斷,應當是在舉人與解元之間——略高於最普通的那批舉人,但未必真夠得上解元。”至此總算可以與人傾倒出自己當日所有心緒的姬大公主自嘲似的咧了咧嘴,“那我心裡,當然也不會有什麼十足的底氣。”
“冇有底氣……冇有底氣你還敢進宮和陛下掰扯什麼女官?!”驟然知曉了真相的蕭珩在崩潰中止不住地多了幾分失態——他平素是知道自家殿下膽大,有時發起狠來還喜歡不顧性命,但他也著實冇想到她竟能膽子大成這樣!
——她真的清楚自己當日究竟在做些什麼嗎?啊??
“冇辦法啊——因為孤例不證,我想在前朝豁開‘女官’的這道口子,那就必須得找一個除我之外,第二個出色得足以令世人側目的女孩子來。”姬明昭佯裝無辜地一攤兩手,“郭渡這個女秀纔是正好撞到我麵前來了。”
“畢竟,依著當前這世上絕大多數人的觀念,女人們似乎生來便該留在內宅裡頭相夫教子,什麼為官做宰、封侯拜相的,那都是你們男人的事——偶爾能蹦出幾個頗有才學或本事的女子,也都要麼被打為了‘牝雞司晨’,要麼被當成了例外。”
“所以我冇得選,隻要有這樣活生生的例子撞到我的麵前來,我就必須立馬死死抓住了這個難得的機會。”自小便十分清楚這世間的諸多不公的少女麵色出離平靜,“我需要郭渡。”
“——或者說,我需要一個這樣確有‘解元之才’的女子,來幫著我證明女人也能學得好那些經史子集,也能治得了國,做得了官。”
“我想在前朝給天下的姑娘闖出這條名為‘女官’的路來,那就得先向天下人證明我的出現不是例外——證明從前那些被視作了‘例外’的‘女大家’們,不過是有天賦的女孩子在合適的條件下所成長出來的必然。”
“我得讓世人相信,女人與男人之間的差距不在天資,隻在一個‘許’和‘不許’——否則我又如何能勸動得了皇帝,推行得了女官!”
“我承認,當日的我確實是在賭。”眼瞧見蕭珩麵色越來越難看的姬大公主挑著眉梢站起身來,上前半是安撫又半顯強勢地將人壓進桌邊備著的扶手椅裡,順勢抬腿坐上了那椅子扶手。
由是蕭懷瑜就這樣被人連推帶搡地強行鎖在了那椅子裡,隻能氣哼哼地仰頭盯緊了眼前自知理虧卻還氣勢十足的姑娘。
“我在賭那九江知府的這一句‘解元之才’並冇有誇大太多;在賭郭渡的才學遠不止是‘隻略高於最普通舉人’的水平;我賭父皇為了最高效率、最低風險地維護好朝中穩定,能聽得進我給他構想出的新的製衡途徑。”
“我承認我是在賭,蕭懷瑜。”姬明昭的目色清明,她屈肘倚上了少年人的一側肩膀,“但我必須去賭。”
“這世上很難出現得了第二個‘姬明昭’,我也不知道我要到幾時才能等得來下一個‘郭渡’。”
“可是……”蕭珩緊咬著牙根皺了眉頭,他這會已經反應過來他方纔感受到的那種“古怪”具體古怪在什麼地方了——但他眼下卻全然冇心思再管顧那些,“可你有冇有想過,萬一你賭輸了又當如何?”
“殿下,‘伴君如伴虎’,這道理你分明是要比我清楚多了——你那天連個底氣都冇有多少地就跑去宮中覲見聖上,就不怕一旦你賭錯了人、押錯了寶,來日陛下再與你翻起賬來,要再趁機胡亂治你一個什麼罪嗎?”
“怕啊,所以我也給自己留後手了嘛!”姬大公主氣定神閒。
“這一來呢,我在當日麵見父皇的時候,就已經跟他說了,不管這郭渡是否真有‘解元之才’,她能一路自三場童試裡過關斬將成了秀才,還能得那九江知府的一句稱讚,這樣的人,這樣的事,她隻要存在、隻要站在那裡,本身就能激得天下學子們奮進。”
“——這群讀書人可是一貫最怕自己的學識‘連個女子都不如’。”
“二來,我在那之前就已經仔仔細細地上下想過了。”輕哂過一聲的姬大公主懶懶托腮,“此番郭渡能一路考到父皇麵前,助我贏下賭局,一舉在前朝推得開‘女官’這一製度最好。”
“若是不能,她不幸在春闈乃至是秋闈上含恨折戟了,倒也無妨。”
“——左右‘女官能成為朝中第三種勢力,有助維持前朝平衡’的說法已被我推到父皇麵前了,隻要他能記得住我給他描述的那番圖景,隻要他還有意要讓我來日入朝輔政,那我早晚也能再尋到個機會,再與他提一提這‘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