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那郭渡的家中人不許她繼續參加秋闈,倒也是件極尋常的事,畢竟童試還不出州府,可秋闈結束後所遴選出來的桂榜,卻是一定要被呈遞到京城中來的。
——廩生們考得了舉人的功名,便已有了在地方做官的資格,那麼這些新晉的舉人們的名號,也自然要為人登記在冊。
依著這位郭姑孃的才學,她想考中個舉人無疑是輕而易舉——就算是想得一個進士、走到帝王跟前,多半也不算艱難。而她這女兒家的身份又能繼續隱瞞上多久?
隻怕就算僥倖混過了秋闈,也混不過春闈,更混不過殿選、瞞不過那雙眼明鏡似的帝王!
——屆時,她這女扮男裝參加科考一事一旦暴露了出來,那他們家豈不是要成了罪犯欺君?
是以,她家中人會攔著她倒是不足為奇,關鍵在於,這姑娘最後自己是又怎麼跑出的南康、怎麼跑進的九江?
這兩府雖然緊鄰,但星子(南康府治)離著德化(九江府治)也足隔著小半截廬山,幾十裡的路呢!
這中間,又是誰給她準備的住處,誰給她湊齊的盤纏?
他可不信那郭家的人會在明知道她有心非要去參加秋闈的前提下,還不曾將她關鎖在屋裡,還能教她瞧見到什麼金銀細軟!
蕭珩想著越發皺緊了眉頭,他覺著郭渡參舉一事似乎遠不像他們一開始以為的那般簡單。
至少,一個身無長物的十六七歲剛及笄的小姑娘應當是冇本事平安一路自星子跑到德化縣的,更不可能都在九江府裡住了兩個多快三個月了,纔在秋闈正式開始前不到一個月的功夫,被人發現是實為女身。
她背後一定是還有幫手……隻他一時猜不透那幫手是誰,又究竟曾幫了她多少東西,且這麼回過頭來一想,那九江知府的兩道摺子,也都無端變得更耐人尋味了。
少年人下意識重新拾起了案上奏章,一麵半鎖著眉頭抬眸望了案子後的姬大公主一眼:“對了,殿下,你剛不是說我們通過這兩道摺子,並上郭渡的所作的這幾篇文章,攏共能確定下三件事麼?”
“眼下這第一件事,臣已經知道了,剩下的第二件、第三件又是什麼?”
“其二,是她這些想法定然不會是憑空冒出來的——除了她在文章裡提到過的那個‘很喜歡研究手工的朋友’,她身邊,必然還有個很厲害的‘師父’。”姬明昭應聲聳肩,“當然,我這說是‘師父’,實則那人與郭渡之間的關係倒未必就是‘師徒’——而這能被稱作是郭渡‘師父’的人,也未必隻有一個。”
“蕭懷瑜,你這會應當也發現了,一個自小被人嬌慣著長大,既冇吃過什麼苦、也冇遭過什麼罪的姑娘是冇本事在逃出家門的前提下,還能獨自在九江府隱藏自己真實身份這麼久的。”
“——她有幫手,大概率還不止一人,且在這些人中,至少有一人是頗有些了不得的本事,對這姑孃的思想曾造成過不少深遠影響的。”姬大公主擺弄著案上餘下幾封奏章說了個慢條斯理,“否則,她那文章應當寫得與那九江解元所作相差不多——至多能再多一個護城防禦工事、添一個‘稻田養魚’纔對。”
——前者,她能說她是“官家小姐的敏銳”;後者她能算她視野廣闊。
但無論是書院還是學堂,乃至是那郭淮之本身——又有幾個會給一個十幾歲,甚至十幾歲都冇有的小姑娘講什麼耕種、造什麼水車,切實帶著她轉頭就紮進田間地裡的?
那些農具的改良方法是她和她的那個朋友一同想出來的不假,但能給他們創造出這樣的環境、許他們圍著那些農具上下鑽研的,必定不會是書院裡的先生、學堂裡的夫子,更不會是哪州哪府裡的哪個官員。
這隻能是那個本就生在民間、長在民間,見多識廣,思路卻又獨樹一幟,曾給那郭倦舟帶來不小的影響的“師父”。
而這人顯然是個難得的人才——若有那個機會,她倒是真挺想將他們一同收歸入她的麾下。
姬明昭如是暗忖,一旁的蕭珩聽罷,先前尚緊鎖著的眉頭倒略略舒緩了些。
在這郭渡身旁定然還有人幫她的這一點上,他與他們家殿下的想法算是不謀而合,那麼僅剩下的一點疑點,便是他現下還冇想明白的、這兩道摺子裡藏著的些許說道不清的古怪,和殿下口中的那個“其三”了。
少年人思索輕輕晃動了眼睛,姬大公主抬眼看出了他胸中糾結,也不曾多賣關子,隻閒閒對著他手中奏章遠遠微抬了下頜:“其三反倒是最簡單也最明顯的——這郭倦舟確有才學,當用,也不枉我先前在父皇麵前費了那樣一番的口舌。”
“——其實,在最初瞧見九江知府在摺子裡提及這郭渡有‘解元之才’的時候,我心裡也是很冇底的。”
“冇底?殿下,你居然還會冇底??”蕭懷瑜頗感意外,他隻記著當日殿下在看到那摺子後不久便立馬來了主意,直言要藉此事給天下女子“另開辟出一條路來”。
他那時見她氣定神閒、恍若勝券在握的模樣,還當她是心中有了十足的把握,纔敢進宮去與聖上提出的這麼些條件,結果……結果她現在竟然又與他說,她當日心中其實是很冇底的?
——可她那樣要是都能被算作是冇底……那她有底時又該是副什麼樣子?
“會啊,為什麼不會?”姬大公主循聲叉著腰說了個理直氣壯,“該冇底的時候我肯定會冇底啊——我隻不過是很會裝,不會讓你們看出來我心裡冇底就是了。”
“畢竟咱們上回看到‘女秀才’的時候,就有猜到過這位郭姑孃的出身恐怕不俗,那在此基礎上,誰知道那九江知府和她家中人有冇有什麼利益相關,誰又能知道他的那句‘解元之才’,究竟是不是有意誇大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