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一樣,雖然果子都是沉璧他們自外頭買回來的,但同一棵樹上結出來的果子還有的甜、有的酸哩!”蕭珩耍無賴似的隨口犟嘴,一麵輕車熟路地抄起了案上奏章,“所以這果子歸根結底,還是我親~自~給殿下挑出來的。”
“行行行,那我就算這果子是你挑的——趕緊看摺子吧你!”被他這話著實磨得冇了招的姬大公主甚是敷衍地附和了一句,扭頭便又催促著他去看那摺子。
“是,是,知道啦~這就看。”少年人嬉皮笑臉地應著,話畢便果真安安靜靜看起了奏章。
姬明昭在一旁一搭有、一搭無地吃起了盤中鮮果,一麵閒閒觀察起了蕭珩麵上的表情——少年人起先在瞧見那摺子時的表情還頗為輕鬆,不多時卻又不受控地增上了幾分肅穆。
等到那長足十數頁的奏摺看完,他臉上已然掛滿了一派嚴肅不已凝重——撂下摺子的蕭懷瑜眉頭在不知覺間便擰成了個打不開的疙瘩,姬大公主見狀忍不住輕哂著微挑了眉梢:
“怎麼樣,蕭懷瑜,看完之後,你有什麼想法?”
蕭珩應聲不可自抑地沉默下來,良久方滿目猶疑地小心開了口:“想法……說實話,殿下,臣眼下最大的想法……就是你確定這樣的一篇策問,當真是全盤出於一個才十六七歲的姑娘之手?”
——這等的視野膽氣,分明已渾然不遜於一個在地方官場內浸淫數年之久的老油子了!
“鄉試場上,諒她也冇那個膽子在一眾考官們的眼皮子底下弄虛作假——那九江知府更不會膽大包天到如此地步,他又冇嫌自己命長。”姬明昭氣定神閒,隨手將手中的果叉扔回了案上瓷盤,“是以,這策問應當就是全盤出自於那郭倦舟之手冇錯。”
“不過,蕭懷瑜,你有句話說得倒也不無道理——尋常十六七歲的姑娘,的確是很難擁有這樣的視野與膽氣。”
“所以,你是懷疑……”少年人若有所思,當即試探性地上前微遞出了半截話頭。
姬大公主聞言麵不改色地一聳兩肩:“嗯,差不多吧,從這姑娘文章裡所提到的改良法子與加強防禦工事修建的思想中看,我們大抵可以確認三件事。”
“其一,她的出身不錯,家中應當至少有一人在朝中或地方府衙裡為官,且品秩不低,否則,她很難能在十二歲上下便順利通過童試並考取了‘秀才’的功名——普通人家的孩子一無這個膽量,二無這個心思,三也壓根攢不出這樣的學識、混不進童試的考場。”
——雖說童試不過是整個科考中相對難度最低的那麼一環,卻也不是誰都能輕輕鬆鬆三年三考,三次毫無磕絆地順利過關並拿到“秀才”的功名的。
想要自各地學堂內拿到參舉童試的資格,一則需要學子們本身的學問在同齡人中便足夠出色,二則需要有廩(音“lin”三聲)生作保。
眼下前朝還並未有什麼正式推行開的女官製度,“女官”暫時也僅存在於宮闈之內。
尋常廩生自然是不敢隨意給什麼女童作保的,那麼,敢給郭渡作保的廩生定然是十分清楚她的底細,甚至極有可能就是在他人授意下,確認過自己不會受到半點牽連,方特地為郭渡作的這個保。
加之,七八歲的孩子,又有幾個是能在學堂裡一坐便能坐上個一整天,而能一點心思不跑、專心唸書,研習經典的?
由此可見,這位郭倦舟的出身必是不俗,除了她本人確乎喜好唸書、有那個天賦外,她家中也必然是有人能幫她打點好上下關竅、鋪平了自學子到入童試考場的這條路。
“嘶~殿下,你這麼一說,倒教我突然想起個人來。”聽過第一條、同樣想通了其間要點的蕭珩齜牙咧嘴,他上回光聽說到這個膽子頗大的女秀才的時候還冇注意,這會再經著他們家殿下這一分析,他倒忽的記起一樁事來。
姬明昭循聲稍顯意外地一揚眉梢:“什麼人?”
“南康知府,郭淮之。”少年人閒閒咂嘴,“我老爹當年跟他的關係不錯——他是永靖三十五年那一屆殿試的二甲傳臚,最後也不知是倒黴還是背時……反正殿試結束後冇多久,他就被先帝下放到南康做了知府,當時好像才二十四歲。”
“我記得我爹之前隱約跟我提過一嘴,說這個老郭和夫人成婚多年,膝下隻得了一個女兒——但你知道的,殿下,我對他們中老年人間的這些緋聞軼事、家長裡短的是著實冇什麼興趣,是以,我隻知道那郭知府膝下有個女兒,卻不清楚那姑孃的具體名諱。”
“但你今兒一提到那女秀纔出身定是不錯,我就突的記起來了這位郭知府……殿下,冇記錯的話,上次這九江知府是不是在摺子裡說過,這郭渡本身是南康人士啊?”蕭珩皺眉,隻覺此事細細想來,還真有點說不出的荒唐。
一個趕上先帝晚年昏庸怠政,而被意外下放倒南康做知府的二甲傳臚,多年後竟教出來了個有解元之才的秀才女兒……不過,倘若那郭倦舟果真是郭淮之的女兒,那麼這一切倒都能說得通了。
“是,她是南康人士——南康都昌籍人士。”姬明昭頷首,上回那摺子也是她親自送遞到的帝王麵前,這點資訊她記得倒是清楚。
“那就說得通了——殿下,那這郭渡保不齊真就是郭淮之的女兒。”蕭珩說著順手搓了搓下巴,那郭淮之本就是能在殿試上一舉奪得第四名的大才,加之上任後他又跟著當地學政共同主持翻修了白鹿洞書院……
這樣學富五車又頗重視當地教育的官員,能教出一個十一二歲便過得了童試的女秀才倒也不足為奇——左右童試不出州府,監考的又多是地方學政。
再加上依著他們大鄢的律法,那每年該給秀才們補貼的銀兩也都是從各府衙門的府庫裡出……若是那位郭姑娘當真喜歡唸書,郭知府看著自己這獨女一時心軟,閉眼準她去考個童試、得一個“秀才”功名倒也不無可能。
且從郭渡鄉試時選擇的考點來看,她家中人應當是不支援、乃至不允許她去參與什麼秋闈的,否則,她一個極有可能出身於官家的姑娘,又何必要放著自家齊全的人脈不用,偏要跑到隔壁的九江府去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