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九江解元的文章被寫成了這樣,倒也不全是他本人的過錯。
畢竟她父皇一向是個講求實乾而不喜清談的帝王,初上位時便曾以雷霆手段迅速革除了先帝晚年昏聵之時,遺留在朝中的諸多弊病。
自他登基至今,十六年間朝中各部的辦事效率較從前提升了不知凡幾——連帶著地方官員們辦起事來也不敢如從前那般敷衍拖延,愈漸求速求效,求實求穩。
是以,在這樣堪稱“清明”的吏治之下,除了北境戎韃時不時還要挑起點事來,大鄢各地已有許多年都冇再鬨出過什麼解決不了的天災**了……那些能被知州知府們拿來做策問議題、考查學子們才學的東西,自然也會越來越少。
如若不然,不過是出錢招人,修複並加固一個前人早建好數百年的老湖堤罷了,這樣的小事,哪裡值得被拿到秋闈考場上來考校學子?
說到底,還是大家近年的生活過得委實忒安逸了些,一時半會都找不到什麼值得被單獨拿出來商討、需得“群策群力”的“大事”。
姬明昭輕哂著略略垂了眼,這樣一想,她反倒是覺著她的前路也似變得愈發艱辛。
——與旁人不同,她想取代的,從來都不是什麼昏庸至極的昏君暴君,正相反,她父皇在治理大鄢這一方麵,從來都是個絕對賢明的君主。
——他至多就是有點冷血無情,不像人,像個隻知道如何治理國家、如何製衡朝野的“器”,一個物件兒。
但他的無情對臣不對民——於是這種無情於他而言便也不會再被算作是什麼缺點或弱點,它甚至能被算作是一類“優點”,一種長處。
……很難。
她想打敗他,說不得要比重新建立起一個國家都難。
想過了一遭的姬大公主無聲吐出口氣來,她捏著那奏章的紙頁平緩了許久,半晌方得翻過那頁,轉而繼續去看郭渡在秋闈上作出來的文章。
與那九江解元幾乎通篇都在寫該如何擴修堤壩、設鬥門,建臨水小亭一類的套話不同,這些常見到不能再常見的、興修水利的法子隻在她的文章內占了不到三分之一——餘下的,竟都是些詳儘不已,且看著便知是頗為可行改良方案!
是的,改良方案——從鄉間地裡常見的水車,再到農人耕種時所用的犁耙鐮刀,凡此種種,竟是無一不被她尋出了那麼幾個可改進的關要出來!
——她一個常年讀書的書生,到底從哪找出的這麼多務實可行的改良法子來?
姬明昭錯愕不已地重新回看她剛纔讀過的那半頁文章,一通詳細翻找下,方發現那姑娘居然是在提筆列舉這些法子之初,便明明白白地寫上了這些改良的法子並非她一人獨有,而是她自幼時就跟著好友一同慢慢摸索、試驗出來的,大多應當可行。
——這竟還是個真動過手的實踐派?
意識到這一點的姬大公主覺著自己似乎是撿到寶了,如有那個機會,她還想把這郭倦舟筆下的“好友”給一齊收歸麾下。
懷揣著這樣的念頭,她迫不及待地又往下多看過了兩頁的文章。
——看得出來,郭渡平日大約是個極喜好四方遊曆,又很愛看書的學子,她在那一大串長足兩頁的改良方案後,又參照著嶺南一帶近年新興的一種“魚塘種桑”的法子,貼著他們九江南康兩府的地利天時,提出了一類“稻田養魚”的構想。
——這樣一種經從未侍候過農桑的小姑娘提出來的點子,無疑還是稚嫩的。
但稚卻並不代表無絲毫可取之地。
至少她這思路在理論上是可行的——最大化利用稻田內的自有水體,並上鄱陽湖內現成的漁業資源,儘可能將時間與空間利用到極致,提升效率並豐富農人收成種類……
這樣的法子她不敢說一定能夠成功,可一旦能成,這不就能極大提升九江等地百姓們的收入,提升他們的生活品質了嗎?
還有……還有在這個構想之後,那郭倦舟還大膽提議,考慮到九江府地處八方通行之要隘,除了翻修堤壩,他們同樣可利用府內已有的水係,加強府城臨水防禦工事的修建與擴充!
——這樣的思路,這等的膽氣,且不說她這文采本身就不遜於那九江解元,便單是論一個格局氣度,她這文章又豈止是隻“略勝於那解元所作一籌”?
可見,這個“略勝一籌”,分明就是那群老古板們已帶了十足的偏見去評判後,仍舊要不得不承認下來的!
好啊……好,隻要這郭渡本人的才學果真如她這文章裡所展現出的這般紮實驚豔,那她必定會保她來日仕途,一片順遂坦蕩!
徹底翻看完了那整本奏章的姬明昭心緒微有些激動難耐,這本摺子她可不打算越過她父皇擅自去批,便特意把它仔細摘出來放一邊留了,預備等著歸寧那日進宮麵聖,她再親自將之呈遞給帝王。
至此姬大公主總覺得她那心情像是平複一些了,旋即揚聲望向屋外:“蕭懷瑜……蕭懷瑜!”
“欸~來啦來啦!”老遠就聽到自家殿下正喚自己的蕭珩樂顛顛地小跑著一路趕來,手上猶自端著盤被人細心洗淨切好了的鮮果,並上一小碟被他細細剝出來的乾果仁。
他知道他這兩日纏著姬大公主鬨得厲害,自覺心虧,晨起後不久便忙著給人準備磨牙解悶用的鮮果乾果去了,趕著姬明昭方纔叫他的那會,他正巧才從書房邊上設著的小廚房出來。
“怎麼了?殿下,可是今兒送過來的摺子有什麼問題?”三兩步跨過門檻的少年人路趕了個風風火火,進屋便忙不迭將手中的吃食撂上了茶案,一麵又就手插起了一塊果子,順勢遞到了姬明昭嘴邊,“來,殿下,嚐嚐,看我挑的果子甜不甜?”
“都是沉璧他們自外頭買回來的東西,幾時就變成你挑的了。”一口咬了果子的姬大公主稍顯嫌棄地皺皺眉頭,一邊又下頜一抬,扭頭示意他去看那案上被她單留出來的那本奏章。
“行了,蕭懷瑜,先彆貧了,你且看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