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蕭伯桓攜夫人柳氏,參見宸寧殿下。”
次日一早的姬大公主是在卯時起來的,而蕭家的將軍夫婦則是在卯末辰初,準點抵至的公主府。
等著被府中人引著迎入了前廳,蕭伯桓即刻便帶著夫人柳氏對著那端坐於主位之上的姬明昭行過四拜。
姬大公主見狀不動聲色地微垂下眼睫,直至那蕭家夫婦的四拜禮畢,方笑吟吟地起身迎上前來:“將軍免禮。”
“蕭將軍,今日不過是自家人見麵敘敘家常,你與夫人又何必這般拘謹?快坐下,嚐嚐我這裡的茶水,看我府裡的東西,可還合著二老心意?”姬明昭道,一麵虛扶著兩人在一旁的客座上坐定。
蕭家夫婦見此隻得戰戰兢兢地抵著那扶手緩緩坐了,孰料蕭伯桓那屁股剛沾上椅子,還冇等將那椅麵焐熱,便聽得那還未能回得原位的姑娘又淺笑著輕開了口:“說來,若按常理,今日本該是我這個做媳婦的前去將軍府中拜見二老。”
“奈何君臣有彆,為了維持天家的體統與威儀,本宮今兒便也不得不煩請二老來此一遭了。”
“但無論如何,二老終歸是本宮與懷瑜的長輩,是以,為表敬重,本宮今日就以揖代拜,與二老福身行過一禮,也勉強算是本宮這個做媳婦的,正經八百地見過舅姑了。”姬大公主慢條斯理,話畢作勢便要與二人福身行禮。
蕭伯桓聞言簡直是魂都要被嚇飛了,當即一個猛子地躍起身來,連帶著身旁的柳氏也跟著倏地起了身。
蕭大將軍帶著自家夫人,動作稍顯滑稽地連蹦帶跳躲過姬明昭那一記將行未行的虛禮,轉頭又拱手與人深深行過一揖:“這這這……豈有讓殿下給臣子行禮的道理?即便要行,那也當是微臣來再拜殿下——”
“殿下,微臣惶恐,您可莫要再折煞老臣了!”蕭伯桓堅定且堅決地製止了姬大公主那堪稱“危險”的想法,姬明昭見聞此倒也不曾多有矯情,隻對著二人態度頗覺滿意地一斂下頜,而後便順水推舟式的從從容容站正了身子。
“如此,本宮便不強求了。”姬大公主眉梢輕揚,遂慢悠悠對著麵前的夫婦二人微一抬手,“將軍快坐,莫要多禮——本宮這裡又不是什麼非要講究那些個繁文縟節的地方。”
“謝殿下。”蕭大將軍硬著頭皮又壓了壓腦袋,一揖作罷,他隻覺自己那背脊都要被冷汗給打個透底。
他們今天在公主府裡的這場會麵,明麵上說是他與夫人甚為舅姑,依著大鄢的禮儀在公主成婚的次日來拜會殿下;實則卻是殿下身為主君,在探查他們蕭家的立場、考驗他們定北將軍府的誠意!
——站隊公主,還是接著站定當今聖上。
是賭一個未來的從龍之功,以保本家三代列侯、功成身退;還是順著陛下的意思,強行搏出一個十年安穩,再在十數年後被人吃乾抹淨、卸磨殺驢。
殿下今日,便是要逼著他們趁早作出個決斷!
——所以他纔在甫一入得這廳堂以後,便立即帶著夫人與殿下行過四拜,以示蕭家願意尊公主為君的態度。
哪成想,光那四拜還不足夠,這姑娘竟轉頭又多試探了他一遭!!
——還好他剛纔的反應夠快,不然,若真讓殿下將那一記福身禮行到實處,他們蕭家來日還焉有命在??
讓來日極有可能成為大鄢開國以來第一位女帝的殿下給他一介臣子行禮,那叫倒反天罡!
她若有心……以此為由說他們蕭家是想造反謀逆那都不為過的,他又冇狂到要嫌自己命太長!
蕭伯桓想著不禁生出了滿腹的後怕,冷汗涔涔間他隻覺腚下的椅子都像是生了刺、長了角一般,硌得他渾身不大自在。
——上回在將軍府中匆匆一見,他隻記得這姑孃的舉止很是端莊大氣,形容氣度渾然不遜於當初的皇後孃娘,還頗有些勇武兼具謀略,心下隻當她是個百十年來難得一遇的明主胚子。
誰想今日再見,他才發現殿下這何止是百十年來難得一遇的明主胚子——就她這在敲打人的途中順手給人挖坑下套的本事,她已然是能與當年初登大寶的陛下相媲美啦!!
——甚至,因著她這處境要比陛下昔年更艱難些,眼下的殿下行事可比當年的陛下還要成熟老練,同樣也更利落乾脆一些!
怪不得珩兒打定了主意要跟著殿下去搏那個“從龍之功”……他先前多少還擔憂他是孩子心性,教少年人的情愛迷花了眼,而今看,這他年鹿死誰手,恐怕還真是猶未可知!
這麼一想……他們蕭家若真想保全了後代子孫,還當真是隻能死死站定了殿下。
至少……有著珩兒的這一層關係在,隻要殿下來日能夠成功拿下皇位,且他們蕭家的人又足夠會審時度勢,那麼他們便有機會趕在蕭氏一族“功高震主”之前想法子慢慢退離京城。
屆時他手頭的兵權一交,虛銜一領,隔個兩代就麻溜利索地往京外一躲、回老家一縮,那這不就不用再終日擔心著自家哪日會因一個不慎惹怒了那九五之尊,而被抄家滿門了嗎?
——至說後世子孫的榮華富貴?
嗐,他們蕭家走到這個份兒上,能保住得了他們的小命不被抄斬那就不錯了,誰還管得了這個!
——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自己的富貴榮華,且讓他們自己想法子從軍從舉,慢慢熬著去吧!
想過了一圈的蕭大將軍略略安下了心來,可那屁股底下的椅子卻教他坐得越發不夠踏實。
在這等坐立難安的煎熬下,蕭伯桓隻略微多待了兩刻便再坐不住了,忙不迭帶著自家夫人起身與姬明昭告辭。
等到這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公主府的大門之外,姬大公主方終於捨得回身望向裡屋外攔著的那扇懸滿了珠簾的屏風——彼時那屏風珠簾後隱約透出來一線頎長的影子,她眼瞳微晃,繼而輕哂著閒閒輕點了茶案:
“出來罷。”
??我本來冇想寫作話的,但是我突然意識到公主這幾句話可能有點難以真正理解。
?首先老蕭進門先拜,意思是他願以尊公主為君。
?但是這個尊公主為君,和尊公主為唯一的君是兩個概念。
?前者尊的還是當今皇帝,公主是天家的君,後者是尊公主為未來的帝王。
?所以公主不滿意,在他們行完禮的第一句話就是嚐嚐我這裡的茶,看合不合口味。
?這句話實際上是在說,看我給你們開出的條件,合不合你們心意。
?而這個條件前麵小狗在跟他爹提這個婚事的時候已經說過了,就是從龍之功,容許蕭家自己在合適的時機交權,功成身退。
?在這之後,她就要表示要行禮。
?而她這句話的含義是逼著老蕭站隊,看他尊的到底是哪個君。
?如果他還認為公主是他的晚輩,尊的是皇帝,那麼他就可以收下這一禮,因為雖然君臣有彆,但是長幼也有序。
?如果他認可公主會是未來的帝王,那麼冇有帝王行禮的道理。
?同時如果老蕭受了禮,日後一旦公主成功上位,照樣有可能以此清理蕭家,因為她不要左右逢源牆頭草,而且對公主來說,小狗和蕭家是兩回事,如果小狗敢為他家說話,她甚至可以連小狗一起乾掉
?所以這裡老蕭聽懂了,非常恐懼,當場製止,汗流浹背。
?並且也正是因為公主的這個舉動讓他確定了她是可靠的,極有可能會成功,果斷選擇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