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
蕭珩應聲咂著嘴自那簾後現出身來,平素漂亮得稍有些莫辯雌雄的麵容而今懸上了些許古怪。
姬明昭瞥見他麵上的那點一言難儘,禁不住涼颼颼微吊了眼角:“你嘖什麼,怎麼說,蕭懷瑜,難不成你是看見你爹孃拜我,心裡頭彆扭著不舒服了?”
“那倒冇,臣子麵見君王需得行禮,本就是理所應當,何況公對公、私對私——將軍府既要站定了殿下,原也是該拿出相應的誠意來的。”蕭珩不假思索,他這個人恰好也跟著他們家殿下一樣,公事私事一向分得分外清明。
——莫說是行一個本就該存在的四拜禮了,就算是眼下殿下為了再度確認一番蕭氏的立場,讓他老子立馬把家裡的那半塊虎符交上來,他也不會有半句阻攔,但問題在於……
“你剛纔演得太假了,殿下。”回想起姬大公主方纔那模樣的少年人說著說著又擰巴了一張臉,“就……一口一個‘做媳婦的’,還有說要以揖代拜的那兩句——簡直假得要命,假得我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他們殿下哪裡會是那種願意“以揖代拜”,會老老實實麵見舅姑的主兒!
明明是在威逼利誘,是在迫使著人速速作出決斷,卻偏要佯裝成那等和煦守禮的樣子……這簡直看得他渾身癢癢!!
“那……畢竟蕭將軍他們無論如何,也都是你家中的長輩嘛!”姬明昭聽罷半真半假地輕笑起來,一麵抬手對著那剛露麵的少年招了招。
蕭珩見此甚是乖順地走上前來,衣襬一提,順勢便在姬大公主腳邊坐了,轉而扶著她的大腿,將下巴撂上了她的膝蓋。
“這點無關緊要的麵子,本宮還是給得起的。”隨手撫上少年人頰側的姬明昭垂了眼,她指尖沿著他眉心處慢條斯理地向下挪移著,輕輕摹畫起了他側臉的輪廓。
“就當是本宮感謝他們給我生出你這麼大個助力。”
“……殿下,您莫要總拿著微臣取笑。”蕭珩循聲微默,旋即佯裝一本正經地捉住了姬大公主眼見著便要摹畫到他唇上的指頭。
“嗤——本宮何曾拿著你取笑過。”姬明昭聞言輕嗤,話畢又低頭靜靜注視起了麵前人的眉眼。
某一瞬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微蜷了指尖,繼而對著那正伏在她膝上的少年人發出了她今日第一道明晰的令:
“蕭懷瑜,我的口脂不想要了。”
於是蕭珩抵著那椅子的扶手撐起身來,自下而上地仰頭觸碰上了她的嘴唇——這並非是他第一次吻她,隻那動作照舊虔誠而帶著種說道不出的珍重與憐惜。
但這樣小心而剋製的親吻很快就再不能滿足那早已開過葷的、正血氣方剛著的狼崽子了——蕭懷瑜幾乎是在姬大公主伸手勾住他脖頸的刹那,便俯身將人死死困鎖在了那方寸之內。
——由是那攻守之勢彷彿是在瞬間便顛倒了個徹底,卻又恍若似自始至終都不曾動搖過半分。
“殿下……”
方寸之地內的溫度漸次燒灼著像起了火,唇齒糾纏間蕭珩呢喃著低喚了少女一句“殿下”,瞳底流溢滿了渾然不加掩飾的異色綺念。
口脂果然被人啃花了大半的姬明昭聞聲半垂著眼睫抬掌輕抵了他的肩窩:“回屋去,彆在這。”
——這種大庭廣眾的地方可不適合耳鬢廝磨。
“臣知道。”蕭珩斂眉深深凝望了她一眼,而後輕鬆一把將人打橫撈了,大步流星地奔回了後院。
他的步調匆忙而急切,穿行過花園時,還曾不慎碰落了梢頭一片燦金色的葉。
待到那重簾後的驟雨初歇之時,牆角鎏金銅爐子裡的香篆已然燃過一遭了——隻剩下零星的、還未燒儘的灰堆裡夾雜著些橘紅的點。
心情明顯是比今兒晨起那會要暢快不少的姬大公主懶洋洋撐起了半截身子,遂抬指不輕不重地按上了少年人微帶著一層薄汗的光|裸的胸膛。
她眉眼低垂,語調繾綣旖旎間卻又裹挾著道清明而不曾為人粉飾過半點的森寒殺意:“蕭懷瑜,本宮真應該殺了你的。”
——她真該殺了他的,真的。
殺了他,她就不會再有這樣清晰而可見的致命弱點……這世上同樣也不會再有人能這般輕易地牽動得了她的情緒。
身為君王,她似乎生來便合該將自己活成一座銅牆鐵壁——何況而今她明明已將爹孃都儘數拋了去了,身旁卻又偏生出現了這樣的一隻小狼崽子。
——所以……
她真該殺了他的。
真的。
姬明昭想著愈漸壓低了自己那對鴉色的睫,本已結實抵在他心口上的指頭卻不自覺向上滑移著挪開了幾分。
她的指尖觸到了少年人的咽喉,那喉管摸著好似是比他的胸骨要更加脆弱。
微弱的、來自他頸脈的律||動順著她的食指傳至了掌心,她恍惚著,一時竟分不清那“嗵嗵”的響聲究竟是來自於她掌下的心臟,還是她腕上的脈搏。
“可是……”被那躍動煨得紅透了指尖的姑娘放緩了聲線,她的嗓音輕飄飄的,藏著些微含恐懼的迷茫,“……可是殺了你,這世上就再冇一個人是不帶丁點雜唸的對我好了。”
——她知道,這世上再不會有人是這樣純然而執著地對她好了。
是以,她本該殺了他,卻又自始至終都冇能殺得了他。
姬明昭怔怔盯著她細而長的指尖,蕭珩見狀猛然翻身顛倒了她眼前的天地。
天旋地轉之後他重新將她的手掌抵回他的胸膛——那眸色鄭重而又認真。
“殿下。”蕭珩抓著她的五指重重向他的心口按去,稍顯鋒利的指甲被迫嵌進筋肉,留下幾道隱約帶著血色的痕,“蕭珩的命就在這裡。”
“——你隨時可以去取。”
——他已做好了準備,隨時可以死在她的手下。
少年人的目色發了深,直至那微微發了愣的姑娘抽動了腕子,方纔慢慢鬆開了她的指頭。
得了“自由”的姬大公主再次沉默著勾上了他的頸子——她聽到他頸側的脈搏平穩而有力,隔著皮肉,彼此胸腔內的兩顆心臟亦近乎躍成了同頻。
姬明昭的眼前升騰起一派迷濛霧色,短暫失神後,她張口發出了她今日第二道明晰而不容人置喙的令:“繼續吧,蕭懷瑜。”
——這便是她補給他的洞房花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