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轎攆抵至午門便不再前行,取而代之的則是輛一早就被禮部並著將軍府裝飾整齊了的軟轎。
在那轎邊等候了多時的蕭珩在遠遠瞧見宮中送親隊伍的刹那,便下意識地動身迎上去了——負責維護著大禮禮儀的命婦們見此雖笑他心急,手上那扶著姬明昭步下轎攆、將之小心交由給少年人的動作倒是半點都不曾含糊。
“蕭懷瑜,你彆緊張。”下了攆的姬大公主壓著嗓子輕輕釦緊了蕭珩的手掌。
隔著一層銷著金的大紅蓋頭,她看不大清身側少年人的輪廓,卻能清晰而敏銳地覺察到,眼下他掌心裡已然滲上了一層稀薄的汗珠——那水汽滾燙,灼得她指根微微發了疼。
“我冇緊張。”蕭懷瑜應聲一本正經地糾正了她的說法,一麵打了轎上的軟簾,仔細護著她再登上那輛出宮的軟轎,“我隻是有點激動。”
“激動什麼,左右這婚禮也就是走個過場……演給外人看個熱鬨。”在那轎上坐定了的姬明昭不明所以,她這會子全然不能理解少年人胸中揣著的那點子激動,“你那些衫子巾子玉帶鉤一類的玩意還扔在公主府呢……這又不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
——她這幾個月就冇見他回過幾次將軍府,尤其是商量著該如何捉拿成肅、處置那批戎韃細作的那會,他幾乎是夜夜偷著宿在她的公主府裡!
姬大公主悄然腹誹,就手摸索著將五指攀上了蕭珩的頰側,逗弄一般,動手輕掐了把少年人麪皮。
“開什麼玩笑,我這可分明就是頭一遭。”蕭懷瑜見狀順勢牽過她的食指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微小又轉瞬即逝的痛感激得姬明昭的眼睫不住地發了顫,她忙輕嘶著飛速收了手:“嘶~又咬人。”
“狗就是會咬人的,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蕭珩嬉笑著一咧嘴角,轉而變戲法似的,從兜裡摸出個被帕子細細包好了的小油紙包。
“我給你準備了點肉乾和蜜餞,殿下。”
“今天典禮的時間很長,得從申時折騰到二更——你彆餓著。”蕭懷瑜道,一雙眼亮晶晶的,像是隻正等候著主人誇獎的狗兒。
姬大公主被那紙包上殘存著的溫度燒得近乎本能地蜷緊了指頭——不待她理清了思緒有所回答,麵前人便又先反手給她翻出隻他們行軍時常用到的牛皮水壺。
“還有這個——壺裡裝著的,是我出門前剛沏好的茶,這會應該溫度正好,你喝的時候稍慢著點,轎子晃,彆嗆到了喉嚨。”少年人細聲叮囑著,話說完方依依不捨地將腦袋拔出了軟轎,轉身衝著長樂宮的方向遙謝過天恩,複又翻身乘上了馬。
因著姬明昭早在回京伊始,便已承聖恩開過了府,今日那婚禮的流程自也是與尋常的大鄢公主成婚時不同。
眾人出宮後先是送著新人回了趟將軍府——等到蕭珩下馬入府,帶著姬大公主彆過了自家宗廟,方一路吹打著,重新啟程向著公主府緩步行去。
作為君主,姬明昭身處蕭家宗廟時自然是不曾跟著少年人一同跪的,但她感念著蕭家是百年將門、世代忠良,那被供在宗廟裡的,有不少都是折戟於北境的戰場上,便斂眉收袂,兩膝微屈,對著那滿祠的牌位認認真真地行過了個福身禮——一則算是她身為後世之君感謝他們曾經為大鄢的付出;二則,也勉強算是她跟著蕭懷瑜見過了他們蕭家的祖宗。
——雖說除了蕭珩以外,她對蕭家的其他人並無半點感情,但她這個人,卻一向很是尊重那些肯為了邊疆安穩、為了百姓安居而奉獻終生的戍邊將士。
是以,這一禮,他們蕭家的前輩先人們還當受得。
姬明昭垂了眼,起身後便再未管顧過那滿室光色幽微的燭燈——等著那轎子被人抬回了公主府,二人招待過賓客又飲過了合巹酒,窗外那霜月果然已爬得逼近了中天。
為人挑去頭頂的大紅銷金蓋頭後,姬大公主隻覺自己的脖子都要被她腦袋頂上那頂重足了五斤的九翬(音,“灰”,五色山雉)四鳳冠給壓折了,待到新房內最後兩個負責維持著禮儀的命婦們一走,她忙不迭便招呼著追月等人幫她摘去頭頂那快要了她老命的冠。
“快快快,追月,快幫我把這個冠子摘了去——我肩都要被它壓碎了!”平日甚少吃得此等苦楚的姬明昭叫苦不迭,陪侍在一旁的追月循聲剛要動身,下一息卻被蕭珩擺手攔在了一旁:“我來吧。”
小圓臉的暗衛姑娘瞧著少年人手上的動作倒還利落,心知是他們這新駙馬又暗暗耍了小性兒,果斷低頭與自家主子告罪一聲,轉身便頗為識趣地抿嘴偷笑著悄聲退去了門外——臨走還不忘甚是貼心地給人關好了屋門。
“嘶——真不知道這種重得跟個石頭似的玩意,一開始到底是誰做出來的。”脖子總算得以解放了的姬大公主罵罵咧咧,她望著那滿鑲著珍珠寶石的點翠冠子,眸中止不住就多上了幾分幽怨。
蕭珩看著她那被冠子氣飽了的模樣,心中既覺可愛又稍有些疼惜,索性上手給人慢慢揉捏起了那端了一天、早已僵透了的脖頸。
“好了好了,殿下,不氣了——左右那冠子也就需要戴上這麼一天,不喜歡,咱明兒就著人給它收進匣子、扔到倉庫裡去!”少年人如是寬慰著那被禮儀煩擾得脾氣越發暴躁了的姑娘,揉過了脖頸,又兩手虛攥,給她敲起了那同樣硬成了一片的肩。
“是該明兒就給它收進匣子、扔到倉庫裡去——我現在看著它就來氣!”姬明昭恨恨咬牙,隨著她肩頸緊繃著的僵勁兒漸去,她亦不自覺便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眯縫了眼睛。
蕭珩見那火候差不多了,連忙滿懷期待地低頭攫緊了自家殿下無需粉黛,就已足夠精緻了的張揚眉眼:“那……殿下,眼下時候也不早了,要不然……咱們也早些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