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和親公主出嫁。
負責送嫁的隊伍是在黎明出的京城,迎著那一線將升未升的日,一路過了城門,又向著北境緩慢前行。
卯末時分,天矇矇亮時姬明昭隨著宮中的一眾高位妃嬪登上城頭,遙望著那滿覆了紅綢的和親隊伍愈漸消失在了那山川之外——彼時那杵在群妃之中的惠妃已哭得快立地厥過去了,滿麵的紅妝都被淚水衝散了大半,露出其下斑駁又憔悴的、蒼白的麵頰。
隨侍在她身側的宮人們見狀忙不迭將她連哄帶勸地帶離了城樓,一旁被驚動了的妃嬪們則神色各異地向之轉投以或是看戲、或是滿是憐憫的目光。
——瑾妃的麪皮照舊是麻木的,一雙木然而毫無生氣的眼睛要間隔許久,方會緩慢的轉過那麼一輪;付秋瀅的麵容則依然是肅穆的,隻偶爾在無意識轉頭看向惠妃離去的方向時,才隱約露出那麼點說不清是同情還是感喟的複雜情愫。
與人群中絕大多數麵懷同情的妃嬪們不同,那身為大皇子生母的德嬪倒是渾不曾掩飾自己瞳中映著的那一派幸災樂禍。
——身為宮中最早育有皇子的妃嬪,她一向對自己在宮中沉浮多年卻還是個小小“德嬪”一事耿耿於懷,如今難得見著一位起先不如自己,後來卻又“一飛沖天”了的妃子失意,自然是要忙不迭地跟著看一看熱鬨。
無聲將自己匿身於人群中的姬明昭不曾說話,她望向那愈發小得像是一串朱墨點子的和親隊伍的眼神裡無喜,亦瞧不出有多少悲意。
她知道,即便有她那“長則三載”的約定在,明嬈此去戎韃,照樣稱得上是前途未卜,但這樣的“未卜”於她而言,未必不是一種機會。
——他們如今已將自己手下的線人們慢慢滲透到北境王庭中去了,倘若明嬈聽懂了她那夜的話……
姬大公主想著不經意輕輕晃動了眼瞳——倘若她真聽懂並記住了她那夜的話,那她自然就能明白自己接下來該去做些什麼。
她希望……
她希望她在三年後,能接回來一個真正有所成長了的妹妹。
姬明昭垂了眼,遂轉身離了那人影聳動的城樓。
秋末的晨風裹著霧氣,拍打在身上,涼颼颼的發了冷。
她被那細密的水霧激得下意識輕顫了眼睫——彼時那剛露出些許日頭的天尚且陰著,枯草地上結著的白霜也還不曾散儘。
隻她自己知道眼下她已然再冇心思去顧及旁的什麼事了,內官監在今日便會將她成婚時所需用到的各式禮服禮器送至她的府邸,而當前橫亙在她眼前的,也獨獨隻剩下了那一個被帝王定在了三日後的婚期——
*
九月初十,宸寧公主大婚。
姬大公主一早便先進宮去奉先殿彆過了姬氏先祖,待到申時又轉去長樂宮正殿聆受了帝後訓誡。
當著那滿宮內外命婦的麵兒,聆訓時姬朝陵倒不曾多言,隻照本宣科式的依常例與她說了些為君為臣的道理,旋即就賜下了那杯既滿懷著祝福意味、又代表著她自此便要正式受領朝中虛爵的酒——反倒是那本該細細叮囑她要如何為妻為母,來日要如何上侍舅姑、下育子女的皇後啞了嗓子,半晌都訥訥的,冇能說出幾句囫圇的話來。
好在在場的除了帝後並上那正聆著訓的姬明昭本人以外,旁人都隻當付秋瀅是捨不得她這個因著體弱多病自小就與爹孃生離、剛接回京中纔將滿個半年的女兒,一時悲喜交加、情難自抑——竟也無人暗責她今日此舉是丟了皇後的氣度、失了大鄢的禮儀。
於是這場本該莊重而不失溫情的聆訓就這般被女人勉強磕絆著糊弄過去了——她話畢便忙不迭命忍冬端來了那該賜給新婚公主的酒。
舉杯飲酒時,姬明昭曾故意一動不動緊盯了那高堂上女人描畫得整齊的眉眼,直到將她盯得眼神閃躲,看著她滿身不大自在地彆過了臉去,她方慢慢飲儘了那一盞早已由溫轉涼、澀得難以入喉了的酒。
她知道,她冇那個敢在她父皇眼皮子底下對著那酒做什麼手腳的膽子,但正如她的母親不恨她,卻總是想將她推出去、巴不得讓她死在外麵再也回不來了一樣,她不恨她的母親,卻又不想讓她過得太為快活。
——她想讓她倍感煎熬,讓她體會到那種她在八年前、蜷縮在安福寺的小木床裡時,所感受到的那種驚懼與惶恐。
——這幾乎是她唯一想從她身上討還回來的東西了。
飲過酒的姬大公主閉了眼,遂鄭重非常地俯身與女人磕了三個響頭——她頭頂金釵玉簪上飾著的流蘇隨著她的動作磕碰出一串清脆的響動,那鳴聲清越,利落得像一柄柄纖薄卻鋒銳的刀。
——好似就此便斬斷了她們母女之間那點僅存著的、殘破卻又還不曾儘散的“緣”。
“兒臣,叩彆父皇母後。”她沉聲與那端居高堂上的帝後辭行,付秋瀅曾在她起身的刹那不受控地震顫了指尖。
她也說不清而今她胸中終竟交雜了何種情緒——她隻清晰地覺察到在那個瞬間,好似有什麼說道不明的東西被緩慢地剜離了她的血肉。
那種血肉為人抽剝而去的鈍痛細微卻又綿長,錐得她的肺腑幾近不能吸氣——某種發了苦、含了酸的澀意悄然攀爬上了她的眼角,她知道,從今往後,她不會再是她的母親。
她已經失去——她已經徹徹底底地失去她這個女兒了。
女人望著那姑娘背影的眼睛止不住地打了晃,回神時那滿宮的喧鬨也似早便在她不知覺間就散了個乾淨。
在她身側,那一早就坐夠了的帝王起身緩步踱出了宮門,他看到長樂宮外,姬明昭在一眾命婦們的簇擁下登上了那頂出宮的攆,而那轎攆晃悠悠的,正載著他的女兒,一步一步走向那代表著皇權與威儀的午門。
——這是她真正離開這座皇宮時該走的第一步。
同樣也會是她日後踏入朝堂時所要走的最後一步。
而他,他哪裡也不會去,什麼都不會躲。
——他會就這樣地站在那裡,直至她有本事能將他碾作地上的塵泥,抑或是被他困死在重闈之下。
——這便是他為自己定好的“天命”。
??三天啊啊!!!!!!終於把這章捋出來了!!!!!內容是早就定好的但是怎麼寫都不順眼啊!!!!!
?一句一句往外擠啥感覺???啥感覺???
?這卷結束了,下一捲開始公主要一步步正式奪權辣!!
?不過過程會非常漫長,真的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