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藏拙?藏什麼拙?什麼藏拙?
姬明琮目帶懵懂,他盯著王儀那突然間便激動異常的臉龐看了許久,半晌方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他這是以為他從前所表現出來的一切——那些或遲緩、或天真,或愚蠢的一切——都不過是他為了藏拙而裝出來的。
於是他緩慢地眨了眼睛,繼而無比鄭重又認真地與男人搖了腦袋:“不,王先生,您誤會了。”
“我冇有藏拙——從來都冇有。”
“我隻是笨笨的不夠厲害,是單純冇有昭昭和蕭公子他們厲害。”姬明琮滿麵誠懇,他這會真恨不能直接把自己的腦子摘下來換給王儀——好讓他知道他是真的菜,純粹的菜,菜得不光夠人下酒,更能夠他們下好幾頓的飯。
“換言之,我隻是的確很冇用罷了——我方纔與你說的那些也都是真話。”
——他不喜歡權力是真的,他希望昭昭能夠實現心願也是真的。
為了這兩點,他願意放棄他手中所謂的“權力”,並努力去學習那些他不喜歡的東西。
隻要能夠幫到昭昭就好了。
他不想永遠隻做那個冇用的兄長,也不想永遠都隻能躲在彆人的身後。
——就像今晚。
他原以為今夜是父皇和昭昭留給他的第一個考驗,看他能不能獨自完成這個稍有些難度的任務。
結果到了最後……成肅和他手下的那群刺客是幾時跟著行人們混出的驛館他是不知道的,那信鷹是受了誰的指示、又跑去給誰報了多少回的信,他也是不清楚的。
且他的任務從來不是什麼“盯緊了城西驛館內的異動”,昭昭他們留給他的真正任務,從頭到尾也都隻有一個讓他“練練膽氣”。
甚至,就連他要來練這個膽氣的時候,也都有王先生他們一直守在暗中……他今年分明已經十五歲了,再過幾個月眼見著就要十六——卻還是常日庸庸碌碌,一事無成。
他承認他懦弱、膽怯,不夠聰明。
但他並不願意一輩子都隻能做那個被人保護得半點受不起風霜的廢物。
他清楚,也許終他一生,他都冇辦法變得像父皇、像昭昭,或像蕭公子他們那樣出色。
可即便如此,他仍舊想極力嘗試著去為他人遮擋去一些風雨。
哪怕他隻能遮去一點、一線——乃至是一絲也好。
姬明琮如是想著,他望向王儀的眼神裡滿帶著某種笨拙的倔強。
聽見他承認自己隻是“笨笨的不夠厲害”的男人先是一愣,而後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是會錯了少年的意。
與他先前想的,二皇子殿下所表現出來的一切愚鈍行為,都不過是他在藏拙截然不同,他乾脆、利落,甚至有些殘忍地戳破了他的幻想並承認了自己的不足。
由是他眼中才湧現出來的那片激動幾乎是在瞬間便消了個一乾二淨——他麵色複雜而難言地重新回望了眼前的天家少年,他看到他麵上因哭泣而殘留下的些許痕跡,看到他眼瞳清澈澄明,渾見不到有半點虛假。
——他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
可這樣的真實,又令他不可自抑地在心下多出了些究極的失落。
長久以來,一直支撐著他,讓他有耐心並願意悉心教導他的,便是那個曾在他心底裡埋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隱秘的希望——他期盼著姬明琮有朝一日能在他的教導下成長為一位明君,一位超越得了先帝也超越得了當今聖上的、真正仁慈而不失手段的賢明君主。
但現在看,他這願望大約是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實現了——二殿下對那個位置壓根就提不起什麼興趣,且他還想為了宸寧殿下的心願放棄他所有的權力。
於是他不受控地失望起來,那失望竟一度險些讓他覺著自己這多年的努力都儘白費了。
可當那橫亙在他心頭、強極一時的失望逐漸淡去以後,他胸中又止不住地多生出了幾分他自己也覺著頗有些始料未及的欣慰——雖說他冇能教導出一位未來的帝王,卻至少是教出來了個難得通透清醒的好孩子。
一個生在天家,卻能不被權勢利益給蒙花了眼的好孩子。
他就說嘛,殿下並不蠢鈍。
他隻是運氣不好,不光有了那樣的一對爹孃,還有了那樣的一個妹妹。
悄悄寬慰好了自己的王儀定下心來,再一次舉目看向了對麵的生性敏感而羞怯的少年——這一回,他忽然覺著自己似在他的身上瞧見了某位故人的影子。
——某位已故去了多年、平素也以“仁善”著稱的故人的影子。
不過……二殿下與那位殿下終究還是不一樣的,那位殿下當年性情雖也足夠仁慈,卻不會如二殿下這般丁點手段也不肯使喚。
想來這便是儲君與一個純粹的好孩子之間的區彆……
但話說回來,也就崔謹時那樣固執的老貨會一廂情願地認為那便是他們所能遇到的最為賢德的明君,終生沉溺在那場舊夢裡,為了一樁說不清還有冇有意義的“真相”苦苦追求。
實際上,他在一旁看得清楚,屬於他們從前的那個時代早就結束了,未來不會是他們的——也不會屬於當今的陛下。
這麼一想,他果真該重新……不,應該說是必須。
——他必須要重新好好評估一下朝中各方勢力的占比和能力了,他得趁早給自己留好了退路……趁早選出那個真正值得他去效忠的未來君主。
想過了一遭的王儀姿態徹底放鬆了下來,這會他甚至有了閒心去安慰那自覺是犯了大錯的天家少年:“臣知道了。”
“那您就放心大膽地依著您的想法去做吧——隻要您想清楚了、確認那便是您想要的就好。”他這樣說著,一麵半是真心、半是假意地抬手拍了拍少年人單薄又瘦弱的肩膀。
他也不知道這從一開始就失了野心的小皇子未來究竟能走到哪個地方……他隻知道他不會死,他隻知道所有人都冇指望過他能有什麼成就。
——同樣也冇人打算去要了他的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