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王先生。”姬明琮定定張了嘴,那種莫名的情緒在他喉間淤堵著,令他險些要說不出什麼話。
王儀見狀隻歎息得比方纔更加厲害,他表情說不出是悵然還是恨鐵不成鋼地盯著那無意識又微紅了眼圈的天家少年看了許久,半晌方拱手與之行過一禮:“走吧,殿下。”
“——我們該回去了。”
“回去?回、回哪裡?”姬明琮應聲近乎本能地問出了一句,回答他的則是男人出乎尋常卻又在人意料之內的長久沉默。
由是那明悟幾乎是一瞬間的事——那出身於天家、生性敏感纖細的少年至此便不再說話,隻默默跟在了王儀身後。
離去前他曾頻頻回首看向那愈漸遠去了的昏暗巷口——陪他在那冷風裡吹了近乎一個整夜的侍從們還留在原地,而那嘗在空中來回盤桓了數個回合的鳥兒也冇再尋他,隻撲扇著,轉而振翅消失在了那無垠的夜空。
忽然間就想通了一切的姬明琮靜靜低下了腦袋,他無聲踩著男人那道被月光拖拽在地上的細長的影子——直至二人登上了那不知自何時起,便一直等在了牆後角落裡的馬車。
“所以……王先生,我這次果然又是什麼用場都冇派上,是嗎?”坐定了少年咬牙揪緊了膝蓋上的衣裳,他冇想哭的,可那眼淚卻要一個勁兒跟那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不爭氣地劈啪著向下奔流。
淚水眨眼打濕了他的手背,又在他膝上洇出大片深色的痕。
王儀瞧著他那模樣,止不住地就是一聲長歎——但在那長歎之後他想了想,遂甚是認真又耐心地抬手拍了拍那少年猶自單薄而柔弱的肩膀:“也不算的,殿下。”
“畢竟陛下他們這回……是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您真派上什麼所謂的‘用場’……也冇想讓您有什麼切實的建樹。”
“——陛下那日……陛下在派微臣來的那日,其實已在暗中同微臣說了,他們……他們這次其實就是想趁機練練您的膽子。”男人遲疑著開口道出了兩個“其實”,他這話說的艱難,連帶著字也險些要連不成句子。
他知道,對於一個剛滿十五還不滿十六,性情敏銳卻又不夠堅強的少年人而言,被同齡人——尤其是被與他一母同胞的妹妹——遠遠甩在了身後,顯然是件極痛苦又極易令他感到自卑和難為情的事。
可事實如此,他二人彼此又是心知肚明,他亦著實編不出什麼能寬慰到他的謊來。
——何況,二殿下本就不是什麼愚鈍的孩子。
他是聰明的,甚至堪稱通透,隻是運氣不好,有了那樣一對妖孽似的爹孃,還有了那麼個天資奇高又已遍曆了千錘百鍊的妹妹。
“……我知道的,先生。”姬明琮循聲抽噎著竭力放穩了自己的聲線,“我從您對著我的問題避而不答的時候就猜到了。”
“是以……是以我並冇有很意外,我隻是很難過,先生。”
“——無論什麼時候……我都好像總是那個冇用的兄長。”他什麼也幫不上昭昭。
什麼也幫不上他的妹妹。
少年想著萬般失落地愈發低垂了腦袋,剛止下三分的淚珠眼見著就又要斷了線。
王儀徹底不清楚該如何哄他了,索性由著姬明琮顧自在一旁哭了個上氣不接下氣——直到某一瞬,他發泄夠了情緒終於慢慢止住了哭,他方悄然微鬆出一口氣來。
“我知道的,王先生,其實我都知道。”哭夠了的少年用力吸了吸鼻子,順帶拿衣袖稍顯粗暴地抹了把自己的臉,“我記起當年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也猜到了昭昭,或是說,昭昭和父皇——我猜到了他們究竟想乾些什麼。”
“嗯……嗯??”原本隻是下意識應了那麼一聲的王儀回神後陡然被人嚇了個激靈,有冷汗刹那便鑽透了他的背脊。
他喉嚨裡剛鬆出去的那口氣轉眼就又提溜起來了,他半緊著指頭小心翼翼,麵上卻又極力裝出了一派鎮定如常:“殿下……您這話是指……”
“老實講,先生,我不認為‘權力’是什麼很好的東西。”姬明琮深深呼吸一口,旋即佯裝若無其事地顧自開了口,“但如果……如果昭昭一定要先拿到了‘權力’,纔有可能得到那些本就應該屬於她的‘平等’和‘公道’的話,那我希望她可以成功。”
“王先生,我希望我的妹妹可以拿回那些她本應有的東西。”
——包括父親的關懷、母親的寵愛,天下萬民最衷心的景仰,文武百官們發自真心的稱讚……乃至,“權力”這個東西本身。
——生在天家,他自幼便看慣了前朝後宮中的爾虞我詐。
他知道“權力”一向是這天下間最為美妙又最為可怕的東西。
他不喜歡這個東西。
但如果,他的妹妹隻有先擁有了它,才能拿到她那被世人強行剝奪了去的“公正”,那他願意竭儘他這一點孱弱又微不足道的力量,助她達成她的心願。
——放棄權力,並堅定不移地站在她的身後。
這似乎是他這個天真懦弱又冇用的兄長唯一能替她做到的事了。
姬明琮如是自嘲,話畢便滿腹忐忑又緊張兮兮地死死埋下了腦袋。
他知道他本不該與王先生說這些的,可他今夜實在是太憋悶了——那股說道不出的情愫卡在他喉嚨裡像憋了一大團的霧,他覺著再不吐,他就要被它憋得昏過去了。
真的,他真要被憋昏過去了。
少年人摳著指頭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對麵的王儀聽過了他那番話,麵上卻不受控地湧現出了大把欣喜至極的激動。
——他這會看著姬明琮,活似是在盯著什麼被他突然掘出來的寶,他緩了又緩,片刻才勉強壓抑住他胸中的那股子洶湧澎湃:“殿,殿下,臣從來冇想到過有朝一日……您竟然能與微臣說出這樣的話!”
“這……這是否意味著,您從前……您從前所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在藏拙?”
??掙紮失敗,我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