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萬一他們對付不了的話……”
那小宮女哭哭啼啼,臉上施著的些許妝粉眨眼就被淚浸成了白糊糊的一團。
她想不明白……為何皇城之內突然便出現了這麼多的異族刺客,更像不明白為何他們朝華宮中的動靜分明都已鬨得這樣大了,卻始終不見有巡邏的侍衛前來相助。
難道……難道是他們都被刺客們解決掉了嗎?還是他們整個朝華宮都被陛下給捨棄掉了?
可明天不是殿下出嫁的日子嗎?
他們等到明兒一早太陽升起,不是還要送著殿下去往那遙遠的北地和親嗎?
小宮女越想越是慌亂,連帶著喉嚨中翻滾著的哭聲也愈漸多上了幾分絕望與無力。
姬明嬈聞此卻不曾言語——她隻蒼白著一張麵容,無聲攥緊了廣袖裡藏著的一柄半尺多長的精巧的刃。
她身上大紅的嫁衣鮮豔得恍若是一泓剛湧出來的、還未來得及凝固的,滾燙的血——那匕首原是她為了和親使命達成後的自己準備的,但倘若今日那些異族刺客當真突破了殿外侍衛們的防禦……那她便立馬用它了結了自己!
——她寧願死在自己的手裡,也不願在飽受折磨後,再折損在那群異族人的手中!
平素為人嬌慣大的姑娘無聲緊咬了牙根,瞳底悄然縱過一線清晰的狠厲。
厚重的棉簾被人自外界掀開時,那風翻卷著攜來些許沖鼻的腥,她嗅到了那股和香燭氣雜糅在一起的、令人腦殼發昏的微妙味道,下意識微微蜷曲了手指。
不……她突然不想就這麼窩窩囊囊的死了——她好歹也是大鄢的公主,就算要死,那起碼也要再——
“明嬈。”少女乾淨冷清的嗓音就那樣突兀響徹在她的麵前,與她從前在她麵前表現出的那或淡漠、或輕蔑,或恨鐵不成鋼的情緒截然不同,她今日竟在她的聲線內聽出了些微幾不可察的擔憂。
她在……擔憂什麼?
是在憂心她的安危嗎?
冷不防生出了這念頭的姑娘麵上浮現出一縷近乎自嘲的笑,她在笑她自己的那一腔天真,也是在笑她自己的不自量力。
——她那神仙一樣高高在上的姐姐,真的會憂心她的安危嗎?
她不知道,於是她故意仰著臉對著那提劍而來的少女露出了個幾近挑釁的笑——她看到她手中的三尺青峰在那滿室燭影下折射出尖銳的雪光,有大片不知是從誰身上濺出來的赤色浸染了她的衣襬,偶爾在地上拖擦出兩道發暗的猙獰血痕。
“你來了,姐姐。”姬明嬈咧了嘴,似乎隻要她把持住了她眼下的這派輕佻放縱,便能維持住她胸中那小小的、可笑的自尊。
——她明明是想問她是不是在憂心她的安危的,可那話卻又在脫口的那一刹,突地就被她覆滿以無窮尖利的刺:
“你是來看我是如何咎由自取,又究竟淪落到何種下場的嗎?”
“……你們先都退下。”然而那在她眼中一向沉穩冷酷,如若神隻的姐姐卻並未理她——她隻揮手屏退了那滿殿方纔還在不住啜泣著、這會卻被她那一身血氣給駭得大氣都不敢出上一口的宮婢。
由是一種名為“不甘”與“羞惱”的酸澀情愫山崩一般呼嘯著席捲開來,她抿著唇揪緊了膝上的裙襬,轉而不管不顧地張嘴吐出一句刻薄得更甚一句的話:“難道我說的不對嗎?姐姐——你不就是來看我的笑話的嗎?”
“話說回來,姐姐,你都進屋這麼久了,明嬈竟還未來得及恭喜你——姐姐,這一回終竟又是你贏了。”
“你贏了,徹徹底底,就如同我們一開始便說過的那樣——父皇他的確是放棄我了,放棄了我這個冇用的‘廢物’女兒……姐姐,你現在一定很得意吧?”
“——你一定很得意吧?不……不,應該說,你本就該是如此得意,畢竟……”
“你信我嗎?”
姬明嬈仰頭哂笑著滔滔不絕,孰料迴應她的,卻隻有少女那利落得過了分的、渾不帶丁點重音的四個小字。
她滿腔的情緒被那輕飄飄的四個小字霎時逼得戛然——有痛意閃電般鑽透了她的心臟,她茫然而不可置信地定定睜大了雙眼:“你,你在說什……”
“信我就活下去。”姬明昭麵不改色地盯緊了眼前的姑娘,她微凝著眉頭,瞳中充斥滿了平靜的認真。
——姬明嬈隻見她伸手自懷中摸出隻被絹帕子細心包裹著的布包,那包裹展開,裡頭隻靜靜躺著兩截斷了的白玉素釵。
“活下去,然後等到我來接你。”姬明昭道,一麵隔著手絹,小心將那釵子托到了她的麵前。
姬明嬈認得那隻釵子——它是那日她發了瘋一樣地跑到公主府尋她姐姐時戴著的玩意。
她記得那釵子在她那天離了她的府邸之後就再不見了蹤跡,她原以為它是落在半路上了,不想竟是掉在了她的府上。
……還被她這樣仔細的收了起來。
姬明嬈的神情不受控地有著瞬間的恍惚,她望著那帕子上被人細細清理過的兩截斷釵,酸勁兒倏地便衝上了眼瞳。
姬明昭看著她瞳底明滅不定的光色輕輕開了口:“三年。”
“少則一年,多則三載——最多三年,我必將率兵北上,去北地迎回我的妹妹。”
“明嬈,三年之內,我會接你回來。”她一字一句地慢慢說著,那話聽著不像誓言,卻比誓言還要更為真切,“——我會親自接你回到大鄢。”
——她像是在告訴她一個她已經決定好了的、未來也不會再更改的,另一種“既定”的事實。
那事實便是她會在未來三年內的某一日率著數萬大軍攻破了戎韃的王城,親自去接回她——接回她這個曾給她平白增添過無數麻煩的、不成器的妹妹。
“……為什麼呢?”她無措囁嚅著微微翕動了嘴唇,有淚水悄然打濕了她鬢邊的幾縷絨毛。
她不明白她為什麼要給她這樣的承諾,更不明白她為什麼直到現在,都還願意去拯救她這個一無是處的妹妹。
??我滴媽今天二公主可算願意乾活了快寫快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