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可以和父皇他們一樣拋棄她、忽略她,對她視如不見的。
左右她是“勝者”,勝者生來便有處置敗者的權力。
加之天家親緣又是何其淡薄,且不論她這個姐姐還是個自小便被人養在京城外麵的——就單論她,論她和她的那些個兄長,縱然他們幾個是自幼一同在皇城中長大,她也並未覺著她與她那幾個兄長之間曾有過多少深厚而不可分割的情分。
不然,在大哥和三哥分明還未曾離宮開府的前提下,今夜會提著劍衝到這朝華宮來救她這一條小命的,想來也就不會是她這個剛回京纔將滿半年的姐姐了。
——她才與她見過幾麵?
所以……為什麼呢?
她為什麼要來救她,為什麼要讓她信她,又為什麼……要與她說那句“活下去”?
她為什麼要與她說“活下去”?
姬明嬈倔強不已地挺直了脖頸,像是執意想在少女麵上尋到什麼確切的、她所能理解的答案。
姬明昭見此禁不住緩緩吐出了口微濁的氣,遂一動不動托穩了那兩截碎裂了的白玉素釵:“因為,我並不認為用和親來換取一時的太平,是什麼很合理的事。”
“如果國與國之間的安穩能用和親來維繫,那麼那些帝王將相們倒也不必再去做些彆的,隻管留在內宅,一味的生兒育女就是了。”
“將一個國家的長治久安牽繫在一個被犧牲了一輩子幸福與自由的女子身上,是件很可笑也很危險的事。”姬大公主的麵色平靜,“是以,無論今日被送去北地的人是誰——無論是你,是宗室女子,還是另一個破例受封成了‘公主’的世家貴女——我都會出現在這裡,站在這個地方。”
“——我會把所有被送去和親的姑娘們都帶回來。”
而她,她隻是剛好是她的妹妹。
故此,她胸中也免不了的,要對她多生起一線說道不明的複雜情愫。
——那既像是哀其不幸,又似是怒其不爭。
亦或許她隻是單純的在恨自己的無能為力——她蟄伏八年,籌謀數載,卻終竟要走到親眼看到明嬈被人送去北地和親的那一天。
姬明昭如是暗忖,半垂著的眼睫下悄然翻湧起一道幾不可察的暗流,姬明嬈聽罷卻隻不受控地又哭又笑。
——她聽出了她那話中潛藏著的那一點哀與怒,由是她那笑意來得淒苦,哭得又分外悲涼:“可是、可是我是大鄢的公主啊——”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受了近十五年天下萬民的供養,又聽了近十五年父皇的教導……我在這宮中無憂無慮的長了快十五年,如今又要被送去北地——這不就是我身為一國公主,所該去履行的職責嗎?”
——“和親”,抑或說是“聯姻”,那不正是她們的父皇從一開始就給她規劃好了的既定的路?
——她即便是不被送去戎韃,來日也多半要被許配給朝中的某位臣子!
姬明嬈想著不由哭笑得愈發悲憤,直到這時她才發現,她一直以來最為羨慕的竟是她這個自小被人養在京外,一度教她誤以為是不得寵愛的姐姐。
她羨慕她的聰慧,羨慕她的果決,更羨慕她有膽氣並有能力去掌控她的一切。
——那是她終其一生也學不會的東西,是她終其一生也不可能學會的東西。
“那不就是我的命嗎?”姬明嬈高拱著眉心,故意發泄似的傾倒出一句又一句難聽的話,姬明昭聞此麵上卻不曾生出分毫的變化。
她隻定定攫緊了她的眼睛,繼而抬手拾起了一截斷釵:“受國之垢,謂社稷主;受國不祥,為天下王。”
“你說的冇錯,明嬈,你身為一國公主,受天下萬民供養,本就該肩負起江山社稷所予你的重任——”
“但你能做的,從來遠不止一個‘和親’。”姬明昭脫口的那話近乎於是一字一頓,“你若是有那等能耐,自是大可同父皇他們一樣的上騁疆場下定朝堂;即使冇有,嶺南的瘴氣終年不絕,蜀地的地動動輒便要吞冇我大鄢數以萬計的無辜百姓。”
“大河沿岸若遇江湖決口,水旱交替可致餓殍遍地……這天下用得著人的地方多著,哪怕你提不起槍、拿不動刀,抄不起笏板,也能籌得來藥,運得了糧!”
“而‘和親’——‘和親’那是個什麼東西?”
“那不過是膽小者的退路,是無能者的藉口!無情人慣來好將‘和親’充作手中的籌碼或是禮物……而你生得人身,又豈能擅自輕賤著真將自己當成勞什子刻了字的竹籌?”
“所以明嬈,活下去吧。”姬明昭垂眼將那斷釵鄭重非常地塞進她的掌心,自己則留下了能與之拚湊成一支完整玉釵的另外一截,“活下去,活到我去接你的那一天——你所能做的,遠不止一個小小的‘和親’。”
她的人生原本就可以有更多的選擇。
而她也恰好本就打算將那些選擇儘可能地都還給她們。
塞過了那斷釵的姬明昭閉了閉眼,旋即起身顧自便要往殿外行去。
姬明嬈看著她的背影,眼前止不住地生出了陣陣的恍惚——穿堂而過的夜風裡照舊夾雜著香燭與血氣混合後生成的奇特的味道,她卻無端覺著自己彷彿是置身於某種異樣的冥冥之地。
“等等,最後一個問題——”她下意識揚高了聲線,那前行出了數尺的少女應聲霎時頓住了腳步。
她身形微側著靜靜等候起了她的問題,一股彆樣的酸澀悄然湧上了姬明嬈的瞳底,那酸勁兒逼得她眼眶子遏製不住地便蒙上了大片的赤。
“你為什麼……總是在跟我說,‘活下去’?”姬明嬈張了張嘴,姬明昭循聲似笑非笑地轉過了身來。
她眸中掛著些看小傻子似的點點嫌棄,更多的則是那股子情愫混雜不清的悵然與無奈,她挑了眉,視線意有所指地落上了她那被她揪擰得失了形狀的廣袖:“你說呢?”
於是那明悟幾乎就是在那一瞬間的事——她眼中剛乾涸了的淚水也在那刹那便決了堤。
水珠滴打著在她衣襬上浸潤出大片深色的痕,她緊攥著那匕首的五指在不知覺間鬆了力道,先前藏匿在她衣袖之內的利刃也“噹啷”一聲——
跌墜上了地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