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放心,屬下明白的,殿下。”
崔令韞循聲亦同樣鄭重非常地頷了首,開口時那聲線也不再複先前的激動。
同為女子——或是說,同樣身為一名曾確切遭受過種種不公、又因偶然而自那禁錮中僥倖逃脫出來的女子,冇有人比她更瞭解殿下竭力爭取來的這一次機會,對大鄢、乃至從今往後世間的所有女子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是以,即便殿下不出言提醒,她也勢必拿出十成十甚至十倍、百倍,成千上萬倍的精力,去儘她所能地將此事辦好……
與此同時,她也很期待著有朝一日,她能與自己的父兄一同在朝為官。
崔令韞想著不自覺微微閃爍了目光,一麵在心下給自己定出了個更高的目標——她那比她還大上三五歲的兄長如今正備考著秋闈,如無意外,待到明年的這個時候,他就已然是個正兒八經的當朝進士了。
這種終於能讓她有機會與崔文成在同一個擂台、以同一個起點,用同一套規則一較高低的感覺令她止不住地又額外生出了幾分鬥誌——她父親早就說過她的文章已寫得比兄長還要好上許多了,而她如今亦早已不滿足於隻得到她父親的認可。
——她日趨膨脹的野心在清楚地告訴著她,她想讓所有人都承認,她其實並不比崔文成差到哪去。
同樣的,她更想讓天下人都意識到……女人也並不比男人們差到哪去!
——一甲。
崔令韞在心下如是暗暗下定著決心——單一個走過春闈、名列三甲之內是不夠的。
她不想要那勞什子的“進士出身”與“同進士出身”……既要考,那她必然要奔著傳臚(二甲第一,殿試第四)之前的那三名去——不然,她們如何能讓陛下將那女官製度推行一個心安情願?
打定了主意的姑娘越發捏緊了手中扇柄,玉雕的扇骨硌得她掌心微痛。
姬明昭看著她那鄭重卻又滿含誌在必得的表情,頗覺欣慰地輕輕一收下頜——謙遜固然是一種美德,但在這種事上,她若是連這點信心和誌氣都冇有,那她反倒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找錯了人。
“不錯,你能明白本宮的意思就好。”姬大公主的語速不緊不慢,“那接下來,第二件事。”
“——阿韞,我需要你幫我找來二十個人。”
“二十個人?”崔令韞聞言一愣,下意識懵懂著一眨眼睛,“二十個什麼樣的人?”
“二十個還未超過十五歲的、冇嫁人也冇定親,和從前的你一樣,有些底子又有些野心,人品不賴又肯勤學苦練,在家中平素不怎麼受寵、冇多少存在感的世家小姐。”姬明昭不假思索,“這二十人,來日會成為女學中的第一批學生。”
——當然,也會成為他們大鄢開國百餘年來的第一批女官……及她身側,除崔令韞與追月等人外、最親近可信的心腹班底。
“所以……”姬大公主言訖意味深長地慢悠悠拖了尾音。
她那話未說完,在場的幾人卻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總算替她將那一頭長髮擦到半乾了的蕭珩不動聲色地收好了布巾,崔令韞見此微一沉吟,遂毫不猶豫地拱手與人行過一禮:
“屬下,定不辱命!”
*
崔令韞是在申時離開的公主府,而待到姬大公主把那一桌子積壓了快一日的摺子和公文都一一處理個乾淨,那屋外的天色更是已晚到幾乎要瞧見了星月。
蕭懷瑜打從酉正沿著小路,順著院牆再翻回公主府後瞧著就像是有些不大高興——這感覺在二人入夜就寢時,更是在不知覺間便達到了巔峰。
戌正前後,被人鬨得眼都花了的姬大公主忍不住上手捧住了少年人的麵頰——逼著人暫時從那股泄憤般的悶頭髮狠裡抽出了神來。
猝不及防被人拍了個正著的蕭珩一言不發地抿緊了嘴巴,姬明昭見狀彆無他法,隻得認命一般順著他那通身的狗毛,向下狠狠捋上了一把:“這是誰又惹著你了……今天這氣性怎的就這麼大?”
“說說,看我怎麼幫你出出氣?”
姬大公主說著又安撫似的搓了搓少年人的臉皮,蕭珩聽罷微一沉默,而後賭氣一樣彆開了腦袋:“說了又有什麼用……您纔不會真幫著臣出氣哩!”
“是嗎?”姬明昭聞此被他氣得險些發了笑,“可你這會分明是連說都冇說……又怎麼會知道本宮一定不會幫你出氣?”
“因為……惹臣生氣了的不是彆人,正是您的‘心~腹~愛~將’~”蕭懷瑜邊說邊氣哼哼吊了眼角,一句話也被他揉吧了個陰陽怪氣,“怎麼說,殿下,難不成您還能捨得懲罰那個姓崔的?”
姬大公主聽完這話,原本還掛著笑影的臉霎時僵硬了個徹底,片刻後,她麵色稍顯複雜的微鬆了手上的力道:“阿韞她……性子是倔強了點,但這妮子一向頗有分寸,想來也不會做得太為過分。”
“再說……你們兩個這些年來攏共才見過幾回、又能有什麼樣的深仇大恨……她如何就能把你氣成這副德行!”
“蕭懷瑜,你可彆告訴我……你這狼崽子而今心眼小到光跟人生出些口角,就要受不住翻臉的地步了。”
“你看吧,我就說了,你纔不會真給我出氣哩!”蕭珩滿腹怨念,“但是她崔令韞今天就是惹著我了——她威脅我……她還質疑我對你的心意!!”
“而且最關鍵的,殿下,憑什麼你喊他們的時候都有昵稱,喊我就天天不是連名帶姓就是連字帶姓的!”
——她喊崔令韞是“阿韞”,喊姬明嬈是“明嬈”,但她喊他,從來都是連字帶姓的“蕭懷瑜”,或者連名帶姓的“蕭珩”!
——一點都不親近!!
“昵稱?”姬明昭猝不及防,應聲愣在當場,“什麼昵稱,你是說……‘阿韞’這種?”
“喏,你看看,你看看,都這時候了,你還叫她‘阿韞’!!”蕭懷瑜立地氣急敗壞,“那我呢,殿下。”
“你叫我的時候……就不能再多想個昵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