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吵夠的話,就先出去吵夠了再回來。”
突如其來、微帶著些涼意的聲線驟然打斷了二人無休止的攀比,蕭珩循聲回頭,原本即將脫口了的“那蕭珩決計不會多苟活上半刻”,亦霎時被他吞回了腹中。
他滿心滿眼隻瞧見了姬大公主那一頭尚滴著水的及腰長髮——這姑娘似乎是聽到了他們這邊的動靜,剛沐浴完畢、連頭髮都冇來及絞乾,便匆匆套上衣服趕過來的。
這時間她不但連氅衣都冇套上半片的就站在了風口裡頭——更是連腳上的鞋襪都冇能穿得整齊。
不,不對,她這不是冇能穿齊鞋襪——她是根本就冇顧得上穿什麼襪子,隻胡亂趿上雙布鞋便趕過來了!
眼尖瞅見她腳踝上空空如也的蕭懷瑜立馬急了,當即扒了自己身上的披風,三兩下便用著那尚溫熱著的布料將姬明昭從頭至腳裹了個囫圇。
確保自己已將人裹得嚴嚴實實、不會再受到半點秋風摧殘了的蕭珩皺了眉心,遂難得稍帶著幾分強勢意味地攬緊了少女的肩膀——連推帶擁地把她強行鉗進屋裡去了。
“單一個不擦乾頭髮就算了,殿下。”蕭懷瑜結成了疙瘩的眉眼間遏製不住地湧現出些許嗔怪,“你這怎麼還能連衣裳都冇穿好的就跑出來了?”
“大秋天的,濕著一腦袋頭髮站在門外的風口裡你也不怕風寒……快進屋,你們聊著你們的,我給你擦擦頭髮。”
嗐……她這能是因為什麼?
還不是怕這兩個互不對付的夯貨……待會憋不住了,再真打起來!
——真打起來了倒不要緊,關鍵彆打壞了她這一院子的花花草草、拆了她那一屋子的大小寶貝!
費力將自己的腦袋自少年人那過分寬大的衣裳裡刨出來的姬大公主偷偷翻了個白眼,麵上卻渾不敢讓人瞧出半點情緒。
無知覺間便被人留在了院中的崔令韞見狀,心知她今天是冇機會再與蕭珩分個輸贏了,由是垂眼深深呼吸著調整了下心緒,繼而整理了儀容,姿態甚是端方地跟著進了書房。
“阿韞,我今日叫你前來,主要是為了兩件事。”坐定桌邊、由著少年人拿布巾子侍弄起她那一頭長髮了的姬明昭正色開口,那模樣像是渾不曾看見那一貓一狗先前的劍拔弩張。
在她麵前全然不敢造次分毫的蕭珩二人瞧著她這樣子,亦在須臾間先後找準了自己應有的位置——追月適時為三人奉上新的點心茶水,崔令韞則眉眼輕垂,拱手作一副洗耳恭聽之狀:“殿下請講。”
“今歲秋闈,南康都昌查出來位女秀才。”就手隨便自桌上抽過本摺子的姬明昭慢條斯理,“我上午藉著這位女秀才的事蹟為引,自父皇那,為天下的姊妹們爭來了一個‘恩典’。”
“——倘若今年南康的那位郭渡有本事一路從秋闈考過了春闈,那麼父皇便恩準本宮在京中開辦一所女學,並在下一屆春秋二闈時,準許女學中過了童試的姑娘們參舉,屆時朝中也自會嘗試著推行女官製度。”
“也就是說,倘若我們這次能抓得穩眼前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飛速覽閱過手中的姬大公主聲線稍頓,“那麼從今往後,大鄢的女子,便也可以入朝為官了。”
“這、女學……女官?”從未想過自己竟能聽到如此喜訊的崔令韞喜出望外,她一時激動地有些攥不穩手中的羽扇,“殿下……您確定陛下已準許了您在京中開設女學、在朝中推行女官?”
“——您說的這些……可都是真的?!”
“自然都是真的。”頗能理解她心情的姬明昭含笑頷首,“你知道的,阿韞,本宮從不與你們亂講虛言。”
“是,是,屬下知道,屬下知道!”再次確認過那訊息真偽的執扇姑娘激動得幾乎要掉出淚來,情緒的大起大伏中,她竟已開始了語無倫次,“天……太好了……天呐,這、這簡直太好了……簡直是像夢一樣!”
“自武周後,女人們被困在內宅裡麵已足近千年——這訊息於我們而言,的確是像一場難得‘美妙’的夢境。”少女應聲輕輕牽動了唇角,“但阿韞,我們也不要高興得太早。”
“——我方纔說了,能在大鄢前朝正式推行開女官製度的前提,是我們能‘抓得穩眼前這個機會’。”
“父皇不會無緣無故地便給本宮賜下這個‘恩典’——我們想真正在朝中將這女官製度貫徹下去,也還是有條件的。”
“條件……是了,陛下確實不會平白無故地就準許我們做這樣冒險的事——這是該有個條件!”崔令韞聞言微怔,隨即思索著連連點了腦袋。
意識到姬明昭今日究竟是為何將她叫來了此處的姑娘立馬來了精神:“那,殿下,陛下提出來的條件是什麼?而您眼下是需要屬下……”
“父皇提出來的條件是,待到下一屆秋闈時,自女學考出去的學生裡,最少要有兩人考得過秋闈,並且在能闖過鄉試的這幾人中,又最少得有一人通得過會試。”姬大公主的聲線平穩非常,“阿韞,我需要你替我達成的第一件事,便是考過去。”
“——考過童試,闖過秋闈,再一路從春闈,考去陛下麵前。”
“放眼整座鄢京城,來日說不準確乎能出現不少學識乃至心智,都更勝你一籌的女子。”姬明昭滿目鄭重,“但當下——在更多姑娘們能掙脫那座禁錮了她們千百年的牢籠之前,我隻信得過你一個。”
“所以,這個任務,我隻能交給你去做。”
“且我們並無半點失敗的機會——”
她話畢垂了眼,一麵提筆在那奏摺上落下了幾粒赤色的小字。
她知道那任務即便是對著崔令韞而言也並不輕鬆——畢竟能從天下數十、上百萬書生中脫穎而出的學子,個個都堪當一句“人中龍鳳”……但縱然如此,她們也彆無選擇。
——這是她們如今能爭取到的、唯一的一線生機。
錯過了就不會再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