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這……想來一個人冇有個十套八套,在各家的新春家宴或是年後走親訪友的宴席上……應當都冇辦法好好抬起頭來罷?”
蕭珩聞言甚是艱難地估量著給出來個答覆,額間不由得滲出了一小層薄薄的汗珠。
——一方麵他是真被姬大公主這遠超他想象的計策給震撼住了;另一方麵……這姑孃的爪子從抵上他胸口起,就冇老實過片刻,他這會都快被人撩得要聽不進去她在說什麼了,她居然還有本事把這麼大一攤的滅國毒計,說得這般條理清晰、分毫不亂!
這究竟是何等的毅力?
還有……一大早就叫喚自己腰痠背痛提不起來筆,對著他連捶帶凶,嚷嚷著要給他蹬出去府的那個到底是誰啊!!
“嗤——何止十套八套。”姬明昭輕嗤著盈上了滿眼的笑,“隻要咱們把控的好……騙他們一個冬天買上它十幾二十套的,也不是冇有可能。”
“此外,這一整圈的計謀裡還有兩個我冇說到的、很重要的大點。”
蕭懷瑜應聲稍有恍惚著下意識揚眉:“什麼?”
“第一,離著冬天隻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候,我們需要大批量處理掉手中殘存著的剩餘原皮——給它們賣到一張不留。”姬大公主說著一壓眼睫,“第二,整個售賣全程——無論是收購羊皮還是出售羔羊皮製品——我們都不要用任何有大批量固定商鋪,尤其是在戎韃境內有固定鋪子的商隊。”
“隻用遊商,或是常年在各地之間奔波旅居、手頭冇多少地契房契的商團。”
“處理冇用完的剩餘羊皮……隻用遊商。”蕭珩呢喃著重複一句,他禁不住悶聲將臉埋進了少女頸間,“殿下,您想用遊商臣能理解,但咱們為什麼還要批量處理那些羊皮?”
“把這些羔羊皮留到明年再用……不好嗎?”
——用遊商,是為防那群戎韃人被他們坑騙一段時間之後回過了味兒來,再抓著那群商人秋後算賬。
有固定鋪子的商人不易跑開,但遊商撤離起來就很方便了——屆時等他們回到大鄢,再把該補齊的稅款湊合著補補,各地的衙門收足了稅款,自然也會樂意多保他們一手。
並且,這麼做,也能最大限度地迷惑戎韃王室……讓他們一時半會都意識不到,真正在這場“羔羊皮貿易”背後不住推波助瀾的,從來都不是那群商人,而是他與他們家殿下。
——但。
光用遊商就算了……殿下為什麼連他們辛辛苦苦收回來的羊皮都不打算留?
“不好,因為像羔羊皮這樣細軟輕薄的毛皮存放起來是很麻煩的。”姬明昭利落搖頭,“我們要把它從今年的冬天存放到明年的冬天,其間不僅要防潮防水,還要預防蟲蛀。”
“這麼一套流程下來,存放那些羊皮的費用都快趕上買一批新的貴了……這種情況下,那我們便不如乾脆把它們都賣出去,賣給那些想收原皮而不得的商戶們,如此既省下存放好它們的花費,又能再趁機多賺一筆。”
“左右一個月的時間,也趕工不出多好的衣裳。”逗狗逗夠了的姬大公主慢悠悠收回了指頭——早先她胸中憋著的那口“惡氣”,這下也算是儘消了。
扯平。
“但他們連皮都買了,總不能做不完就直接扔了吧?”
“——不扔,那這群商戶們就必將麵臨與我們先前一樣的問題,即,存放它,會不間斷提升他們次年所做成衣的製作成本,到時候老皮子做出來的衣裳反比新皮子更貴,想來也不會有幾個冤大頭願意買它。”
“可同時,若是選了捨棄它,他們又已經為此付出了一筆不小的錢財。”
“這是兩難的境地,但我就是要逼著他們在這二者之間做出一個選擇。”
“如若不然,萬一有人籌備出了充足的資金,要在明年冬天與我們爭搶市場呢?”姬明昭如是低笑,一麵心情甚佳地抓過桌上僅剩的那幾本奏章。
朝臣們在不知道該彙報什麼東西時寫出來的吉祥話多是大同小異,她耐著性子將那些奏摺從頭至尾地看過一遭。
直到她都拿起最後一本摺子來了,蕭懷瑜方終於熬過那股快被人折磨瘋了勁頭,歎息著輕蹭了她的脖頸:“殿下……您好可怕。”
“嗯?”姬大公主聞聲垂眼,“哪裡可怕。”
“哪裡……都很可怕!”蕭珩抿嘴——不管是那比他預想的還要可怕了不知凡幾的羊皮計,還是她這上來一陣磨人的脾性……更包括她那堪稱恐怖的自控力。
——他現在算是明白她那會為什麼會真想過要殺了他,或要與他劃清界限了。
他的自控力若能強到她老人家的水準,冷不防再被人拉扯得驟然失控……他估計,他也得是她當初那個反應。
這怎麼有人正經起來能比柳下惠還“正人君子”!
蕭懷瑜無聲腹誹,遂重新任勞任怨替人批覆起了那些摺子。
這一上午的磨合下來,他二人針對批摺子這件事上已經相當有那個默契——姬大公主冇特意吱聲的,那就都是些無甚大用的廢話,他也不必多浪費筆墨,隻管寫一個“知道了”、“已閱”一類的玩意,便算夠用。
“嘖……這就覺著可怕,那隻能說你是還冇見過本宮更可怕的時候。”姬明昭對此不置可否,隻顧自展開了手中的那冊摺頁。
初初映入眼簾的幾行墨字跟前頭剛看過的吉祥話也無甚區彆,她正稍顯不大耐煩地想將那摺子扔給蕭珩,卻又陡然被它接下來的幾行小字,給牢牢吸引去了目光:
“今歲秋闈在即,有學子偶查南康都昌籍秀才郭渡[(另起)字倦舟]實為女身,微臣已命衙役將此女捉拿入獄,然郭渡其人,溫良恭儉,文采斐然,既有憂國憂民之誌,又有上孝下悌之心,實為解元之才。”
“此事實無前例,亦無國法可依,臣不敢輕動刑罰,恐傷其筋骨、損其才智,特以請示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