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孤龍 第98章 請辭

【第98章 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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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鄭衝府邸。

車駕入府，院門關上，緊繃整日的鄭衝這纔敢吐出一口氣。

他緩步走下馬車，屏退左右仆從，獨自立在庭院之中，晚風拂過，吹得他鬢邊白髮微動，心底隻剩無儘惶恐。

大事不妙了！

鄭衝心底反覆迴盪著方纔朝堂之上的劇變，曹髦當庭怒斥高柔、罷黜三公、更替朝堂重臣的一幕幕，曆曆在目。

陛下這是已然磨刀霍霍，著手清算舊臣了！

高柔何許人也？

從太祖時期便出仕，曆仕四朝，根基深厚。

可即便如此，隻因一句勸諫，便被少年天子當眾駁斥，最後落得個老邁昏聵、被迫辭任的下場，三公之位一朝儘失，顏麵掃地。

鄭衝心底一清二楚，高柔四朝老臣尚且難逃此劫，自己更是岌岌可危。

昔日高平陵之變，正是高柔臨危受命，代理大將軍職權。

安撫曹爽麾下數萬將士，為司馬氏奪權鋪平了最關鍵的一步，算是司馬氏篡權路上的頭號功臣。

而他鄭衝，這些年浮沉朝堂，看似中立公允，實則處處偏向司馬氏。

隨波逐流，常年為司馬氏遮掩輿論、安撫文臣、維繫朝堂體麵，早已被天子視作司馬一黨。

陛下如今新政初立，大肆提拔心腹、拉攏世家、重整朝綱，大勢已成。

其他兩位三公，太尉夏侯儒、新任司徒羊耽，儘是陛下一手提拔的心腹。

唯餘他鄭衝這位司空，是殘存的舊臣，儼然是天子眼中最後一根紮在三公之列的眼中釘。

他心中越發冰涼，越想越是驚懼。

朝堂中層官吏，陛下或許為了安穩人心、彰顯寬仁，願意既往不咎、一概包容。

可身居三公高位者，手握名望，曾經依附權臣，坐視皇權旁落，天子怎可能容忍自己繼續高居廟堂？

如今細細想來，渡過司馬懿、司馬師相繼把持朝政歲月的三公九卿，誰真的敢在天子麵前自詡秉公持正、初心不改？

往日這套明哲保身的法子，能讓他在權臣當道時保全自身，如今卻成了最大的汙點。

陛下年少睿智、殺伐果斷，早已將自己這幫舊臣的心思看得通透。

鄭衝仰頭望著沉沉夜色，心底湧起無儘唏噓與頹然。

自己終究是舊時代的殘黨。

司馬氏的時代已然落幕，大魏皇權重回鼎盛，朝堂早已煥然一新，此刻再也冇有他這種附權之臣的立足之地。

他若是繼續倚老賣老，守著三公之位不肯放手，用不了多久，下場定然比今日的高柔更慘。

高柔尚且隻是被陛下言語敲打、暗諷昏聵、體麵勸退。

若是自己執意不退，等待自己的，必然是天子當眾問責、細數依附權臣之罪。

屆時顏麵儘失，連主動請辭的機會都冇有，甚至會累及宗族子弟。

何苦來哉？

他位居三公，榮寵半生，位極人臣，這一生仕途早已圓滿，足矣。

與其被逼退位，不如主動識趣退讓，保全晚節、蔭庇家族。

一念及此，鄭衝心中所有的僥倖儘數消散。

他緩緩抬手，輕輕取下頭頂端正肅穆的司空官帽，捧在掌心，摩挲著冠紋，神色平靜淡然。

良久，他轉身看向聞聲趕來的管家，聲音沉穩：“備筆墨，我要修辭官奏摺，明日早朝，呈遞陛下。”

“另外，傳令宗族子弟，即日起閉門安分、謹言慎行，切勿乾預朝堂諸事。”

與肅穆沉鬱的司空鄭府不同的是，京城一隅的京兆杜府。

此刻正瀰漫著震愕與狂喜交織的激盪氣息。

宦官持聖旨立於正中，杜預雙膝跪地，整個人如同僵住一般，久久未動。

傳旨宦官的話音早已落定，可他滿腦子隻剩下那道詔令——天子欽點，擢升他為司隸校尉，掌京畿糾察、調度之權，馳援雍涼軍務。

他垂首，壓抑著自己的心情，目光落在身前冰冷青磚之上，難以置信。

司隸校尉！

這等權重位尊的要職，他連奢望的念頭都不敢有。

杜氏本為名門，可他的仕途卻是不順。

昔日其父杜恕，與司馬懿結下嫌隙，雖二人早已先後離世，舊怨看似煙消雲散。

可司馬師掌權之日，這份陳年舊怨，終究落在了他的身上。

司馬師把持朝政數載，朝堂用人皆循親黨，但凡與司馬氏有半分嫌隙的世家子弟，皆被排擠打壓。

他杜預身負才學，熟讀兵家典籍，卻始終被刻意閒置，空有一身抱負，無處施展。

他這一生，無人舉薦，無人問津，眼看著同輩子弟紛紛躋身朝堂、執掌權柄，唯獨自己困於布衣之身，蹉跎歲月。

他無數次暗歎，或許此生便要如此鬱鬱而終，再無登臨朝堂的機會。

短短一月，翻天覆地的劇變，更是讓他這位久居局外的閒人，看得眼花繚亂，幾近恍惚。

先是毌丘儉於淮南起兵勤王，聲勢浩大。

緊接著司馬師親率大軍平叛，大勝之後重傷身死。

司馬昭倉促繼任權柄，立足未穩。

誰也未曾料到，蟄伏多年的少年天子曹髦，竟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契機，於洛陽驟然起事，一舉奪回皇城控製權。

終結司馬氏多年把持朝政的局麵，將搖搖欲墜的大魏皇權，攥回手中。

一件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接踵而至，局勢更迭之快，讓滿朝文武、天下士人皆措手不及，杜預亦深陷懵懂。

怔愣良久，杜預方纔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狂喜，雙手抬起，誠惶誠恐地接過聖旨，以及那枚司隸校尉印信。

這一份榮譽讓他眼眶微熱。

天子竟慧眼識珠，破格啟用他。

待心緒稍稍平複，傳旨宦官繼而宣讀後續詔令，雍涼邊境軍情告急。

蜀寇犯境，守軍壓力巨大，詔令杜預即刻整合兵馬，聯合併州刺史，率軍馳援雍涼。

話音入耳，杜預心中激盪與狂喜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凝重。

軍情如火，國難當前，容不得半分遲疑。

他即刻叩首領旨，聲音堅定，：“臣杜預，遵陛下詔令！定不負聖恩！”

起身之後，他雷厲風行，即刻遣府中親隨趕赴京城禁軍駐地，傳他將令。

夜色之下，杜府內外燈火明亮，人影穿梭。

杜預不敢耽擱，親自策馬奔赴城內禁軍營地，連夜點閱兵馬，甄選精銳，覈查甲冑、軍械、糧草輜重，一一清點齊備。

營中將士聽聞是天子詔令，得知軍情，儘數整裝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