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孤龍 第75章 攻心

【第75章 攻心】

------------------------------------------

夏侯儒行事果決，不給敵軍絲毫緩衝餘地，當即下令將數名司馬氏宗親捆縛，一一懸掛於城牆外側，懸於高牆之外。

他不再多言嗬斥，隻是一雙冷眸沉沉鎖定司馬昭所在的中軍位置。

城下大軍依舊穩步推進，冇有退縮之意。

夏侯儒麵色冷峻，抬手斷然一揮，守軍立時割斷繩索。

數道身影同時從城頭墜落，接連數聲悶響，觸目驚心。

接連痛失族人，司馬昭再也壓製不住滔天怒火，目眥欲裂，放聲怒吼，嗓音沙啞暴戾：“好！好得很！”

“今日敢屠戮我司馬氏者，他日城破之時，我必爾等滿門抄斬，雞犬不留！全軍聽令，即刻全力攻城！踏平洛陽！”

主將暴怒嘶吼，殺意滔天，徹底點燃了全軍氣勢。

原本遲疑的士卒再無顧慮，個個悍不畏死，全速朝著城牆衝鋒推進，雲梯、撞木儘數催動，攻城之勢洶湧滔天。

眼看敵軍儘數進入箭矢射程，夏侯儒厲聲大喝：“放箭！”

刹那間，城頭弓弦齊鳴，漫天箭雨破空而出，遮天蔽日，朝著衝鋒的攻城大軍傾瀉而下，守城之戰，正式打響。

第一波慘烈攻城足足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敵軍將士前仆後繼扛著雲梯衝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攻勢迅猛淩厲。

但洛陽城牆高大堅固，守軍占據居高臨下的地利優勢，又以逸待勞。

在夏侯儒的調度下分工分明，箭雨、滾木、亂石輪番傾瀉，死死壓製城下敵軍。

幾番血戰廝殺下來，城下屍骸堆積、血流浸土，衝鋒的敵軍死傷慘重，始終冇能突破城頭防線，一人都未曾踏上洛陽牆頭。

久攻無果、傷亡劇增，攻城敵軍士氣潰散，隻能鳴金收兵，殘餘潰兵紛紛後撤，狼狽退回己方陣中。

見敵軍褪去，城頭緊繃許久的守軍將士瞬間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此起彼伏的歡呼聲響徹城牆。

曆經兩個時辰死戰，成功擊退敵軍猛攻，無人不心生振奮，眉宇間皆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守城得勝的喜悅。

唯獨主帥夏侯儒麵色凝重難堪，全無喜色，雙目緊緊鎖定城外敵軍動向，絲毫不敢鬆懈。

司馬昭傾儘大軍而來，第一波攻勢不過是試探虛實、消耗守軍體力，更為凶險的第二波攻勢，轉瞬便至。

果然，城下魏軍有序接收潰散撤回的士卒，重整陣型、收攏兵馬，混亂的軍陣很快恢複規整。

片刻之後，司馬昭麾下右側主力大軍率先動了，踏著滿地血色穩步列陣前行，再度朝著城牆壓來。

與此同時，另一側變故驟生，左側大軍悄然拔營，調轉行軍方向，徑直朝著洛陽城西門疾馳而去，意圖分兵合圍，多路夾擊都城。

夏侯儒瞳孔微凝，心頭沉到穀底，知曉真正艱難的守城時刻已然降臨。

敵軍並非一味強攻正麵，而是意圖兩麵牽製，瓦解守軍防禦。

他當即收斂神色，厲聲對著全城守軍喊話，催促剛剛得以喘息的將士即刻重整態勢、嚴陣以待。

方纔短暫放鬆的守軍士卒聞聲一凜，紛紛抬眼望向城外，看著兩路敵軍同時調動。

剛消散的壓迫感再度席捲全身，人人心頭緊繃，暗自凝思——又要來了！

正當城頭將士死戰之際，城內的曹髦亦未有片刻清閒。

他並未坐守宮中靜待戰局，而是帶著曹亮，穿行於洛陽城內街巷民宅之間。

街巷煙火未歇，卻被滿城殺氣籠罩。

曹髦駐足一間樸素民宅門前，躬身入內，誠懇相請。

不多時，他與曹亮一同引出一位鬢髮花白、年歲蒼老的阿嬤。

麵對堂堂天子躬身行禮、溫言懇請，老人家幾經猶豫，終究是歎出一口長氣，鬆口點頭應允。

曹髦神色鄭重，當即傳令身旁士卒，恭敬將老阿嬤護送登城。

隨後，他對照中樞留存的魏軍駐防名冊與戶籍卷宗，轉身叩響了下一戶民居的大門。

此刻的洛陽城內，這般景象正處處上演。

司馬昭麾下此番圍城的主力，本就是常年屯駐京畿之外的中央禁軍。

普通士卒地位低微、薪餉微薄，無力在洛陽置業安家。

但軍中大大小小的中層將校，大多俸祿優厚，不少在洛陽城內置宅落戶、安家立業，妻兒老小、宗族親眷都在城中。

曹髦正是看準了這點，隻以天子之禮、誠懇姿態，逐一登門懇請這些叛軍將校的家眷。

或是白髮老母，或是結髮妻室，都被請至城牆之上。

一來讓一眾家眷親登城頭，對著城外兒子、丈夫喊話勸誡，曉以君臣大義，勸其迷途知返、彆再助紂為虐，不必為司馬氏一己私慾葬送性命。

二來亦是警告，告知城外所有中層將領，至親老小皆握於大魏天子之手，逆天篡逆、執意攻城，便是親手斷送後路。

無形的攻心之策，無聲瓦解敵軍軍心。

轉瞬之間，洛陽城頭風氣大變。

一眾白髮蒼蒼的老者、軍士家眷立於垛口，對著城外密密麻麻的攻城大軍，聲嘶力竭地呼喊起來。

“阿成！速速停手！你這是助紂為虐，謀逆犯上！”

“我兒，司馬昭乃是亂臣賊子！休要再隨他作亂，速速棄戈歸正！”

一聲聲懇切又悲慼的呼喊此起彼伏，穿透戰場肅殺風聲，落於城下每一名將士耳中。

戳中無數人心底軟肋。

城外正列陣備戰、蓄勢待發的軍士動作齊齊一滯，原本悍不畏死的衝殺氣勢瞬間潰散大半，人人下意識抬頭仰望城頭，神色紛亂，軍心浮動不止。

隊列之中，一名年輕士卒猛地扯了扯身前屯長的甲冑，語氣遲疑：“屯長！城頭那……那好像是你的老母親！”

那名屯長身軀驟然僵住，渾身血液近乎凝固，怔怔抬眼望向城頭。

錯落人影之間，那熟悉的蒼老身形、嘶啞的嗓音，分明就是養育他的老母。

刹那間，他隻剩茫然無措，手足僵硬，再也邁不開衝鋒的步伐，佇立原地。

這般亂象，在圍城大軍之中隨處上演。

隊隊停滯，人人觀望，不少將校望見自家至親立於城頭悲呼勸誡，或是麵露悲色，或是進退兩難，原本規整森嚴的軍陣散亂，攻城之勢土崩瓦解。

前線軍心動盪的急報飛速傳至後方高地，落入司馬昭耳中。

他抬眼望向城頭紛亂景象，心頭猛然一沉，洞悉了曹髦的算計。

麾下這支中央禁軍，大半中層將校、老兵皆在洛陽安家落戶，親眷儘在城中。

如今家眷儘數登城勸降，軍心已然鬆動，若是強行勒令攻城，逼迫將士至親相殘，隻會徹底激怒全軍，引發大規模軍變，屆時不用曹髦出手，自己便會兵敗潰散、不攻自破。

局勢已然失控，已無速破洛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