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北上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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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髦正望著遠方原野暗自思忖天下大勢,身側陳越放緩馬速。
他壓低嗓音開口問道:“公子心中,莫非是打算圖謀青徐荊揚?”
“隻是督青徐的征東將軍胡遵,向來是司馬氏的走狗。”
“倒是督揚州的毌丘將軍,素來感念大魏,心向曹。”
話音未落,曹髦輕輕搖頭,抬手示意他:“現下談論這些尚且為時過早,局勢未到那一步。”
陳越見狀隻得把餘下話語咽回腹中,不再追問。
他跟隨曹髦多年,深知自家公子心思深邃、謀算深遠,所思所想遠非自己能夠輕易揣摩,既然公子不願細說,必然有不能提前外露的道理。
隻是他心底仍暗自困惑,如今四方州鎮將帥大多倒向司馬,真正心念曹魏社稷的封疆大員寥寥無幾,可供借力之人屈指可數,公子又能尋得何等出路?
可他素來信服曹髦的智略,知曉對方自幼便思慮周全,絕無魯莽行事的道理,便壓下滿心疑慮,專心留意沿途動靜。
二人一路策馬東行,不多時地界風物漸漸變換,已然踏入徐州境內。
郯縣隸屬東海郡,就在徐州,離二人此刻所在之處隻剩短短一日路程,眼見封地近在眼前,懸在心頭的一塊大石,總算稍稍落地。
兩騎日夜兼程,終是踏入東海郡郯縣地界,趁著暮色繞開鄉亭巡檢,從府後僻靜側門悄悄潛回公府。
一路鞍馬勞頓,再加上山間涉水染上濕寒,曹髦本就虛弱的身子越發沉滯,剛換好素色常服,還未等喘勻氣息,前院便傳來激烈的爭執嗬斥聲。
府中侍衛匆忙跑來通報,神色慌張:“公子,國相張卻帶著一眾差吏堵在正門,執意要入府尋人!”
曹髦心頭一沉,連忙示意陳越攙扶自己前往前廳正門。
鄉公府大門之外,數十名差役分列兩側,個個手握棍棒,蠢蠢欲動,一副要強闖入院中的架勢。
府內數名護衛攔在門外,寸步不退,兩方對峙,氣氛緊繃到極致。
為首的國相張卻一身官袍,麵色鐵青,伸手指著守門管事李亦,厲聲嗬斥:“大將軍此番已經下令,務必請高貴鄉公即刻動身,遷往鄴城安置!”
“先前大將軍體恤鄉公年少體弱、不宜遠行,一再暫緩行程。”
“今日你等百般阻攔,難不成是要公然違抗大將軍政令?”
管事李亦氣得胸膛劇烈起伏,寸步不讓,高聲回斥:“鄉公風寒入體,臥病多日,渾身乏力,根本不便遠行!張國相若有公事,不妨明日再來!”
張卻聞言怒火更盛,上前一步,眉眼間滿是不耐與威壓:“李亦!昨日你便拿這套說辭搪塞於我,今日又是一模一樣的托詞!”
“真當我張卻是任你哄騙的?來人,隨我一同闖進去,親自麵見小公爺!”
話音落下,他身後差役當即上前,就要推開攔門侍衛,兩邊眼看就要撕扯爭鬥起來。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陳越半扶半攙著麵色慘白的曹髦緩步從迴廊走至門前。
曹髦肩頭微微佝僂,髮絲散亂,嘴唇毫無血色,走兩步便壓抑地低咳兩聲,氣息微弱,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他抬手輕攔激動的李亦,喘著粗氣開口勸和:“張國相暫且息怒,莫要傷了和氣。”
“方纔我悶在屋內周身發寒,倒是讓府中人衝撞了國相,還望海涵。”
張卻定睛細細打量曹髦,見他麵色蠟白,不住輕咳,身子軟得幾乎要倚在陳越身上,不是刻意裝腔作勢,心中積攢的怒火頓時消散大半。
語氣稍稍放緩,卻依舊帶著官命壓力:“鄉公,並非張某刻意逼迫,實在是洛陽政令已達,我隻是奉命行事。”
“倘若今日無法帶回準信,三日之內,郡府兵馬便會親自前來,到時候局麵難堪,於鄉公無益。”
曹髦微微頷首,輕咳幾聲,語氣溫順順從:“國相身不由己,我明白其中難處。”
“不必為難府中護衛,遷去鄴城一事,我即刻著手收拾行裝,立馬動身便是。”
張卻見他肯鬆口,懸著的心終於落地,臉色緩和幾分,拱手道:“鄉公深明大義,張某自然不會追究方纔爭執之事,還請鄉公儘快備好行囊,莫要拖延太久。”
說罷,他揮手令身後差役退後,不再逼迫闖府,隻守在府門外,隨時等候曹髦動身的訊息。
陳越扶著曹髦轉身退回院內,待大門閉合,曹髦方纔收斂幾分虛弱神態,眼底深處翻湧著濃重寒意。
鄴城乃是司馬氏拘禁曹魏宗室之地,此番召他前往,分明是要將自己軟禁於此。
不過他已經將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看天命了。
安撫好張卻後,曹髦回府先傳喚所有仆役、侍衛,沉聲吩咐府中一應起居值守照舊,眾人領命。
不多時,曹髦隻攜陳越二人走出鄉公府正門。
守在門外等候的國相張卻一眼望見出來是兩人,眉頭當即緊緊皺起,上前半步麵露遲疑。
不等張卻開口質疑,曹髦微微俯身,又低低咳嗽兩聲,臉色依舊泛著病態慘白,倚在陳越身側緩聲解釋:“張國相莫怪,此番遠赴鄴城,路途千裡顛簸,我風寒尚未完全平複,身子虛弱。”
“行囊雜物繁多,身邊留陳越隨行,路上也好端藥、打理雜務,有個貼身照應之人。”
張卻嘴唇動了動,本想依規製出言駁回 —— 宗室遷鄴城,不可私自帶親信。
可目光落回曹髦那副風一吹便要栽倒的孱弱模樣,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曹髦本就染病在身,若是一路無人照料,半路風寒加重、鬨出什麼不測,要是追究下來,他這個封地國相首當其衝。
何況僅僅隻是一名護衛,並非大隊人手,翻不起什麼風浪,也算不得違逆政令。
一番思忖過後,張卻臉色稍稍舒展,擺了擺手鬆口應允:“罷了,既是鄉公體弱需人照料,便準許此人隨同。”
“隻是沿途之上,一應行止需聽從差吏管束,不得擅自離隊。”
曹髦緩緩頷首,麵上露出順從:“國相放心,我知曉分寸,不會給你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