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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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隸境內以及中原河南一帶官府根基尚穩,沿途村落、鄉亭皆有裡正維持秩序,一路行來十分順暢,不曾撞見攔路劫掠的山野盜匪。
待徹底遠離洛陽京畿地界,外郡各縣城門盤查力度驟減,二人所持過所也非偽造,是提前從封地一戶年歲與二人相近的父子手中借來,各處守兵大多草草掃一眼簿籍,便揮手放行。
一路晝伏夜行,堪堪趕了四日,眼看距離郯縣封地隻剩兩日腳程,橫亙前路的一處渡口卻攔住去路。
前幾日連番大雨引發山洪,上遊衝下大量斷木碎石,原本穩固的木渡橋被激流沖垮大半,河麵水位暴漲數尺,尋常渡船根本無法渡河。
渡口兩岸擠滿滯留的行商旅人,幾名郡府差役持戈把守路口,高聲通告,說至少三日才能清理河道、臨時搭建浮橋。
陳越勒住馬韁,眉頭緊鎖,湊到曹髦身側壓低聲音:“公子,若是在此耽擱三日,封地那邊極容易生出變數,司馬家的監官一旦察覺你久不出府,定會派人尋訪追查。”
曹髦掀下半幅兜帽,望向翻湧不休的河水,眸光沉冷:“不能等,繞路。”
“找鄉民問一問,有冇有僻徑,繞去下遊淺灘涉水。”
二人尋路邊老農打聽,得知東側有一條廢棄山徑,早年山民采樵所用,能繞開河道,隻是山路陡峭狹窄,且山坳深處常有郡府巡騎往來巡邏,專查私逃流民、可疑行人。
事無兩全,二人隻得調轉馬頭,棄平坦大路鑽入荒山。
山道泥濘濕滑,雨水反覆沖刷泥土,馬蹄數次打滑險些墜下陡坡,兩人隻能下馬牽馬步行,衣褲很快被山間野草露水浸透,一路耗費大半時辰才翻過山脊。
誰知剛行至山坳開闊處,遠處山道傳來整齊馬蹄聲,一隊十餘騎黑衣巡騎疾馳而來,鞍側懸掛府衙令牌,是豫州的遊哨,專門巡查往來可疑之人。
陳越瞬間將曹髦護在身後,周身緊繃,低聲急道:“公子,右側有灌木叢,您先藏身,屬下上前應付!”
曹髦按住他的手腕,冷靜搖頭,迅速壓低兜帽,刻意彎下脊背,裝作體弱多病趕路求醫的尋常百姓,放緩腳步迎上前。
巡騎領頭的校尉勒馬攔路,目光銳利掃過二人與兩匹駿馬,厲聲盤問籍貫、去向,又索要過所細細翻看,比沿路所有關卡都要嚴苛幾分,仔細檢視,似是在辨認真偽。
山洪封渡本就引得各處加緊盤查,再加上這群巡騎直屬郡府,嗅覺遠勝尋常州縣兵卒。
曹髦垂著眉眼,刻意咳出幾聲孱弱喘息,按照預先備好的說辭,稱自己身染咳喘,剛從京城求醫回鄉。
因渡口被毀才被迫走荒山險路,言語間儘顯病弱無助。
陳越在一旁配合,連連賠話,暗中摸出一小塊碎銀,不著痕跡遞到校尉手中。
那校尉掂量了銀子,又反覆打量曹髦孱弱的少年模樣,馬匹鞍囊也粗略翻看一遍,冇有搜出兵器。
方纔不耐地揮手放行,臨走前還不忘警告二人,荒山路常有野獸出冇,儘快擇大路趕路,不得在山間逗留。
待巡騎馬蹄聲徹底消失在山彎,二人才鬆了一口氣,不敢多做停留,連忙牽馬繼續趕路。
翻過整片荒山,行至下遊淺水灘,趁著水流稍緩時分牽馬涉水過河,冰涼河水漫過馬腹,冷風一吹,渾身刺骨寒意。
曹髦本就淋了不少雨,經此一番折騰,當真咳嗽不止,麵色泛白。
陳越見狀滿心焦灼,取出鞍囊中備好的乾餅與水:“公子,剛纔實在凶險,山洪封路、又撞上巡騎。”
曹髦捧著水囊,望著東方封地的方向:“司馬氏爪牙遍佈中原,一郡的遊騎便如此嚴苛。”
“抓緊休息半個時辰,繼續趕路,務必按時趕回封地。”
半個時辰後,兩人再度上馬,朝封地疾馳而去。
一路奔行,離開豫州地界時,曹髦眼底覆上一層沉鬱。
許昌、豫州本是曹魏龍興根基之地,當年魏武帝於此屯田練兵,聚賢納士,是大魏江山起家的根本。
可時過境遷,如今早已不複當年光景,整片豫州早被司馬氏牢牢攥在掌心,成了司馬家穩固的大本營。
郡守、縣丞、都尉,十有七八都是經司馬師、司馬昭一手提拔舉薦之人,朝堂政令、地方兵權、錢糧調度,儘數由司馬心腹把控,曹氏舊臣在當地已無立足之地。
他一路暗自梳理天下州郡格局,心頭愈發沉重。
如今司隸、豫州、兗州、冀州、幽州,北方大半疆土早已被司馬氏滲透得乾淨,州府佐官、邊關守將、郡縣差役盤根錯節。
處處是司馬氏心腹、門生與親黨,政令推行、兵馬調動全由其一手掌控。
唯獨雍涼、揚幾處州府,地方大族與駐軍將領自成一派,還未徹底倒向司馬,但也絕不願公然對抗司馬氏,眼下尚持觀望姿態。
是曹魏為數不多還不屬於司馬完全掌控的區域,不過再拖下去......
念及此處,一股無力的悶堵壓上曹髦心頭,眉頭緊緊擰起,隻覺前路舉步維艱。
即便自己多年籌算出的計劃能夠完美落地,最多也隻能勉強和司馬氏分庭抗禮,論底蘊、兵力、糧草,甚至還要稍遜對方一籌。
河南、河北皆是中原沃土,戶口稠密、耕地廣袤,年年糧草豐收,是天下賦稅與兵源核心,偏偏儘數落入司馬氏囊中。
手握富庶中原,人口糧草源源不絕。
陳越見他一路默然失神,麵色愈發難看,低聲問詢:“公子可是前路之事憂心?”
曹髦緩緩搖頭,驅馬緩步前行,聲音低沉苦澀:“我在想天下州郡大勢,豫州本是我大魏龍興之地,如今卻成司馬根基,北方數州儘歸其掌控,人丁糧倉全在敵手。”
“屬下也知曉中原富庶,隻是好在還有些州郡尚且心向曹氏舊恩,未必肯為司馬賣命。” 陳越寬慰一句,卻也難掩心中憂慮。
曹髦輕輕歎氣,眼底又重凝起堅韌冷光。
縱使局勢懸殊,前路艱難,他也絕不坐視曆史重演,落得血染宮門、五胡亂華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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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一下背景,這個時期,許昌,洛陽,還有鄴城這些傳統的曹魏基本盤,基本都已經變成司馬家的基本盤了。
河南河北都算是大本營,其他州郡也大都親司馬。
這個時間點司馬氏掌控力最薄弱的地方,一是淮南,二就是雍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