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瑜坐在圓香院後院賬房的太師椅裡,麵前攤著厚厚一摞賬簿,指尖捏著一管狼毫,筆尖懸在紙麵上,半天沒落下去。
他在等。
燭火微微晃動。
屏風後麵,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上,發出一聲輕響。
兆瑜唇角彎了彎。
“大人今日落子比往日慢。”
“今日這局棋,不在棋盤上。”顧聞英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帶著一點蒼老的笑意。
兆瑜沒有接話,筆尖落下去,在賬簿上添了一行字。
“她快來了。”
從楚於踏入圓香院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等芥玉從雅間出來,等她在竹林裡被追,等她慌不擇路,等她撞進他掌心裏。
屏風後又落下一子。
“兆瑜,你說這一子,叫什麼。”
“叫‘引’。”兆瑜擱下筆,“善弈者引而不發——這是好聽的說法。說得俗些,便是先放一條路出來,讓他覺著,是他自個兒選的。”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
“從攝政王讓她來圓香院那刻起,這條路就鋪下了。楚於約她,是路。竹林被追,是路。我這間賬房亮著燈,也是路。”
“她未必會走。”
“她會。”兆瑜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她手上能用的人太少。攝政王的暗衛,她未必敢全信。五皇子府的人,她更不敢用。竹牌通著的,是一樁‘欠了人情但不至於還不起’的交道——用起來最沒有負擔。”
他放下茶盞。
“人就是這樣。恩情太凈了,不敢受;驅策太明瞭,必提防。唯有那投桃報李的往來,才睡得安穩。她心裏那桿秤,得時時稱得出自己幾斤幾兩——稱得出來,纔敢往下走。”
顧聞英沉默了一瞬。
“攝政王願意走的路,是什麼。”
“贏。”兆瑜說,“他想贏。想扳倒顧家,想動孟氏,想翻晏家的舊案。越想贏的人,越容易看見贏的路。我們鋪好,他便上去了。”
“鋪的什麼。”
兆瑜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裏點了幾點。
“軍糧案是一條。崔望之查了一個月,夠他參三本摺子。他壓著不遞——光憑這個,隻動得了顧家的枝葉,動不了孟氏的根基。”
他又在圈外點了一下。
“所以他需得另一條路。孟氏那封密信。信在楚於手裏。楚於會讓五皇子妃拿到它。五皇子妃欠楚於一個人情,她會去的。拿了信,三日後的宮宴上,當著皇帝的麵,當著滿朝文武的麵——遞出去。”
他擱下筆。
“這便是我們鋪的路。”
屏風後沉默了很久。
“這條路,盡頭是什麼。”
兆瑜笑了笑。那張寡淡的臉上,笑意淡得像茶盞裡的水紋。
“大人,棋從斷處生。這話您聽過。真正會下棋的人,不會把所有的變化都亮給對手看。他隻讓對手看見他想讓對手看見的那幾步。”
他頓了頓。
“至於那幾步之後生出什麼來——等他走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窗外起了風,竹葉沙沙作響。
腳步聲從廊下傳來,又急又碎。
兆瑜站起身,走到櫃子前,取出那件灰布短褐。
“大人,她來了。”
屏風後沒有聲音。隻有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
“這一子叫什麼。”顧聞英問。
兆瑜想了想。
“叫‘斷’。”
他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屏風。
“大人,棋局開了。往後落子,要快了。”
屏風後傳來顧聞英低低的笑聲。
“去吧。我在這兒聽著。”
月光落進來,鋪了一地碎銀。
————
芥玉推開賬房的門時,屋裏隻點了一盞燈。
燈在案上,案後坐著一個人。灰藍色的棉袍,袖口磨得發白,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他抬起頭。一張輪廓極好的臉,眉眼生得清雋,隻是臉上沒什麼表情,把那副好相貌壓住了。
“賬房重地。”他語氣平淡,“姑娘走錯了。”
芥玉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喘著氣。
“外麵有人在追我。”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知道。”
他放下筆,站起身,從旁邊的櫃子裏取出一件灰布短褐,擱在案角,往前推了推。
“換上。”
芥玉接住,沒有動。
“你是誰?”
“這院裏的賬房。”他坐回去,重新翻開賬簿,“姓趙,他們叫我老趙。”
他提起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沒有落下去。語氣自然得像在跟客人對一筆再尋常不過的賬。
“姑娘換好衣裳,從後門走。出去左拐,過兩道月亮門,有一麵矮牆。翻過去就是柳葉衚衕。正門別走,那兒有人等。”
芥玉盯著他。
“為什麼幫我?”
老趙的筆尖頓了頓。
“姑娘不是我這兒第一個躲進來的。”他說,“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乾我們這行的,眼睛和嘴巴都得管好。該看見的看見,不該看見的——”
他抬起眼,又看了她一下。
“就當沒看見。”
芥玉沉默了片刻,脫下沾了泥的外衫,套上那件灰布短褐。短褐很大,袖口長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捲了兩道。
“好了。”
老趙抬起眼,上下看了看,又從抽屜裡翻出一頂舊襆頭,遞過去。
“頭髮盤起來,塞進去。”
芥玉照做。
老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廊下空蕩蕩的,燈籠在風裏晃著。
“跟我來。”
他走在前麵,步子不緊不慢。芥玉跟在後麵,手垂在身側,指尖離靴筒裡的短刀隻有一寸。
兩人穿過一條窄巷,又拐過一道月亮門。老趙在一麵矮牆前停下。
“翻過去。”
芥玉看著牆頭,又看了看他。
“你到底是誰?”
老趙轉過身。
月光落在他臉上,眉眼深邃,猶如遠山含黛。他就那樣看著她,目光雲淡風輕,不追問,也不移開。
“姑娘問了兩遍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平緩道:“我在這院裏待了七年。七年裏,從我這扇門翻出去的人,我數過,一共十七個。”
芥玉沒有說話。
“我不是在幫姑娘。”他說,“我是在幫我自己。今兒姑娘從我這兒走了,往後我若有事求到姑娘門上,姑娘總不好推辭。”
他神色自若。
“這不是善心,你可以當是個交情。姑娘在府裡過日子,該比我懂——人情這東西,欠著比給著踏實。”
他從袖中摸出一塊竹牌,遞過去。
巴掌大小,打磨得光滑,一端刻著一條彎尾的小魚,魚尾彎成一道弧。
“往後姑娘若還需要用這扇門,不必親自來。差個下人,把這牌子送到前廳管事手上,他會安排。”
芥玉接過竹牌,翻過來看了看。背麵什麼都沒有,隻有竹紋,細細密密的。
“送到前廳管事手上,然後呢?”
“然後姑娘就等著。”老趙說,“會有人去接。從後門進,前院不必經過。姑娘在圓香院裏走過的路、見過的人、待了多久——不會有人知道。”
芥玉攥緊竹牌。
“你這扇門,開得倒是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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