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回頭。
“我三歲被立為太子。五歲,父皇戰死,叔父篡位,把我母親囚在冷宮。七歲,母親死在冷宮裏。太醫說她是病死的。可我知道,她不是。她死之前,指甲全斷了,是摳門摳的——她想逃。”
他頓了頓。
“而後九歲,叔父把我送到北朔為質。臨走那天,沒有一個人來送我。我站在宮門口,站了一個時辰。後來是守門的老太監看不下去,塞給我兩個炊餅,說‘殿下,走吧,別回頭了’。”
他轉過身,看著芥玉。燈焰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一下。
“我在這燕安城住了十幾年。人人都隻知我是楚桓國的質子,是老皇帝的男寵,是供人取樂的玩意兒。可沒有人知道——我很早就來了,而且來的時候,身上還藏著一封血書。是我父親臨死前咬破手指寫的,上麵隻有四個字:復國,報仇。”
他的聲音低下去。
“姑娘,你說你恨孟氏。我比你更恨。孟氏不除,楚桓國就永遠被壓在兩國之間。我的子民,世世代代,都要給人當牛做馬。”
他折回案邊,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指腹抵著盞沿轉了一圈,茶麵微漾,倒映出他半張沉默的臉。
“你以為我想做這個男寵?你以為我願意每天對著那個老皇帝笑?我笑一次,心裏就剜一刀。可我不能停。停了,就什麼都沒了。”
他抬起眼,看著芥玉。
“姑娘,你說你不信我。那你信不信,這世上有人比你更苦?”
他把茶盞放下,那聲輕響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我不是在求你幫我。我是在告訴你——你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孟氏不倒,你我誰都活不安生。”
他轉過身,看著她。
“孟氏。”
“你幫我,就是幫你自己。”
芥玉沉默了。
她站在那裏,手垂在身側,指尖離短刀隻有一寸。
今夜這些話說得太滿了,滿到她來不及一件一件揀起來細看。親戚、復仇、復國。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扇門,推開一層還有一層,層層疊疊地通向一個她從未想過的深處。她盯著他的臉,那張臉上什麼都有——有坦率,有坦然,甚至有幾分事不關己的淡——
可就是太齊全了,齊得像一麵新漆的牆,讓人忍不住想去摸一摸漆底下是不是還藏著舊刀痕。
......
“好。”她抬起眼,“信我拿走。驗過之後,我決定遞不遞。”
楚於看著她,唇角慢慢彎起來。
“姑娘果然爽快。”
他走回案前,將那封信推到她麵前。
芥玉伸手去拿,就在她指尖觸到信封的瞬間——
楚於忽然又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覆上來的時候帶著一點涼意,指節微微收攏,不重,卻也掙不開。
“姑娘。”他的聲音壓低,“記住,你拿了信,可就徹底是我的人了。”
他頓了頓,喉結微微滾了一下,像是在嚥下去什麼。
芥玉皺眉,抬起眼。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的拇指蹭過她的手背,“從今往後,你欠我的這個人情。我要你還的時候,你絕對不能推。”
芥玉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挪開,恰巧燈焰一顫,便看見那一點火光在他眼底跟著跳了一跳,分不清是燭影在晃,還是他眼睛裏有什麼東西沒藏住。
“你威脅我?”
“不是威脅。”他鬆開手,往後靠了靠,“是提醒。”
“提醒什麼?”
“提醒姑娘——不要輕易答應別人的條件。”
他笑了笑。
“答應了,就要做到。”
芥玉把信收進袖中。
“我走了。”
“姑娘慢走。”楚於端起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後會有期。”
芥玉轉身拉開門。
“對了。”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九的事,不是我的主意。”
芥玉腳步一頓。
“那是誰的主意?”
“兆瑜。”他說,“顧聞英的刀。”
“兆瑜?他是誰?”
他放下茶盞。
“他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試探姑娘,也想試探我。”
“那你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姑娘遲早會知道。”他的語氣很淡,“不如我來說。”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認真:“從我嘴裏。免得姑娘聽旁人添油加醋,平白多出些不該有的誤會來。”
芥玉沉默了一瞬,轉身抬步準備跨出門檻。
“姑娘。”他又叫住她。
芥玉回頭,沒好氣道:“你能不能一次性講完?”
他笑了笑,像是一早就知道她會惱,又像是故意等她惱了這一下。
“我的好姑娘,這麼急,是要做什麼去?”
“...你管我做什麼去,還有,我有名字。”
“叫什麼?”
“不告訴你。”
“芥玉。”他挑眉,“草芥的那個芥,是吧?”
“......”
她雙手環抱在身前,不耐道:“你既然都知道了,還問我做什麼?你很閑嗎?”
楚於被她噎了一下,笑容凝在唇角,不上不下地掛著,倒顯出幾分訕訕的意思來。
“閑倒是真閑。”他語氣裏帶著一點自嘲,像在討一個台階下,“這宮裏長日漫漫的,姑娘又不是不知道。”
“難得有個人能陪我說說話。”
“......”
芥玉看著他。
那張臉被燈一照,漂亮是真漂亮,可漂亮底下像蒙了層紙,透光,卻不透底。
明明剛剛還是一副大義凜然,身負巨任的楚國血性男兒,現在不知怎麼的,又弱下來,成了一副委屈巴巴的小可憐。
她莫名覺得好笑。
“說說話?”芥玉故作沉思,“楚於,你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又是喊住我,又是問我名字,還說宮裏長日漫漫——”
她往前邁了半步,歪了歪頭看他。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的妃子,在這變著法兒地討好我,捨不得我走呢。”
楚於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姑娘這話說的。”他將茶盞擱回案上,柔聲嗔道,“分明是姑娘拿了我的信,得了我的把柄,佔了便宜就走——倒打一耙,反說我捨不得你。”
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真真假假的委屈:“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芥玉不說話了,隻拿眼看著他,唇邊還掛著那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一瞬。
燈焰在他們中間跳了跳。
楚於先移開了目光,垂下眼,將茶盞往案心緩緩推了一寸。瓷底擦過木麵,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唉,罷了,不逗姑娘了。”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先前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
他抬起眼來,望著她,
“你方纔說,你不信我。可你拿了我的信......”
“不信,也拿了。”她打斷他。
那語氣坦蕩得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楚於怔了一瞬。
她沒理,轉身便跨出了門檻。
門在她身後合上,屋裏又安靜了下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尖,許久沒動。半晌,唇間漏出一聲輕笑,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那扇已經合上的門。
“也不怕有毒。”
——
竹林裡很暗,隻有遠處燈籠的光漏過來幾縷,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緋紅。
芥玉攥著袖中的信,沿著來路疾走。
竹葉在頭頂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她剛拐過彎,前麵忽然傳來雜遝的腳步聲。於是立馬閃身躲進了竹叢的陰影裡,屏住呼吸。
七八個提刀的護衛從前麵走過,火把的光在竹林間晃動。
“搜!一個角落都不許放過!大人說了,今晚有人私闖圓香院,務必把人找出來!”
芥玉的心猛地一沉。
楚於設的局?
不對——他剛把信給她,沒必要這時候翻臉。
是顧家?
她咬著牙,貓著腰往後撤。剛退了兩步,腳下一滑,踩斷了一根枯枝。
“哢嚓”一聲脆響,在寂靜的竹林裡格外刺耳。
“那邊有人!”
火把光猛地轉過來。
芥玉拔腿就跑。她沿著竹林邊緣疾跑,身後喊聲越來越近,箭矢擦著耳邊飛過,釘在竹幹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她迅速翻過一道矮牆,落進一條窄巷。巷子兩邊是堆雜物的棚屋,頭頂晾著衣裳,在夜風裏晃來晃去。
她側身擠過棚屋之間的縫隙,鑽進了一座小院。
院子裏堆著破舊的桌椅板凳,角落裏立著一麵缺了角的屏風。她蹲在屏風後麵,把呼吸壓到最低。
火把的光從院牆上晃過去,腳步聲越來越近。
“搜!別讓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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