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芥玉換好了衣裳。
粗布短褐,襆頭壓眉,腰間束一條舊皮帶,銅扣磨得發亮。銅鏡裡映出一個瘦削的少年身影,隻有那雙眼睛太亮,怎麼都遮不住。
她把短刀順勢塞進靴筒,又從妝匣暗格深處摸出那枚銅哨仔細貼身藏妥,銅哨緊貼心口傳來一股子透骨的冰涼,彷彿連帶著他也在身邊。
——是他之前給的那枚。
她拉開門,簷下暮色如潑墨,丫鬟端著茶盤正走過來。
“王妃——”
“我出去一趟。”芥玉側身讓過,腳步不停,“殿下問起,就說我去墨韻書肆挑幾本新出的縣誌。”
丫鬟張了張嘴,沒敢攔。
五皇子府的角門酉時落鎖,她踩著最後一縷天光閃了出去。
後巷裏早備著一匹不起眼的青騾,是陸聞硯提前拴在那兒的。她翻身上去,沿著巷子七拐八繞,往城北圓香院的方向走。
暮春的風裹著槐花,甜膩膩地撲在臉上。
她抬手抹了一把,掌心那道還沒長好的疤蹭過臉頰,微微發疼。
疼好,疼了才記得住。
——
圓香院後巷
芥玉把青騾拴在巷口的老槐樹下,壓低襆頭,順著牆根往裏走。
暮色沉得愈發濃了,簷下的燈籠像是被人拿硃筆一盞盞點醒似的次第亮起,緋紅色的光暈貼著青石板無聲洇開,風過時那光影便跟著輕輕一漾,恍惚間竟分不清是燈在晃,還是石板上真淌著未乾的血。
她停在院牆拐角處,從懷裏摸出那張字條。
——三日後申時,圓香院後院雅間,隻許你一人赴約。
楚於的筆跡,她認得。
可今日才第二日,他改時間了。
午後回府,那張字條就壓在梳妝枱上,墨跡猶濕。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的,也不知道是誰放的。五皇子府裡有他的人,或者說——有顧家的人。
她攥緊字條,紙邊硌著掌心的疤。
楚於等不及了。
為什麼?
她抬眼朝圓香院深處望去,那兒的燈火層層疊疊地亮著,像是整座院子都被浸在一汪暖溶溶的光裡,絲竹聲貼著水麵似的隱隱約約盪過來,連牆頭飄出的脂粉香都帶著酒意的釅,濃得能沾上衣袖。
她深吸一口氣,把字條塞進袖中,貓腰鑽進了側門。
後院雅間在竹林深處。
上回來,她是跟著晏知晦的影子摸進去的。這回,有人引路。
剛穿過月亮門,一個穿灰衣的小廝便迎上來,垂著眼,聲音壓得極低:“姑娘,主子在裏頭等您。”
芥玉看了他一眼。麵生,腳步輕,指尖有薄繭——練過武的。
“帶路。”
小廝轉身就走,步子不緊不慢。芥玉跟在後麵,手垂在身側,指尖離靴筒裡的短刀隻有一寸。
竹林在暮色裡黑黢黢的,風過時沙沙作響,像無數人在耳語。
雅間的門虛掩著一道縫,光便從那縫裏削成極薄的一線漏出來,落在暗處的地麵上,猶如窄刃,裏頭的人語聲含混著透出,倒比那光更輕些。
小廝在門口停住,側身讓開。
芥玉推門進去。
屋裏隻點了一盞燈。
燈在案上,案在窗下。案後那人靜靜坐著,黛紫色的袍角從椅邊垂落堆疊在地,連帶著他整個人也半浸在燈照不到的暗處,隻剩擱在案沿的一隻手被光勾出個瘦而分明的輪廓來。
楚於抬起頭,眉眼彎彎,那張臉被燈一照,漂亮得幾乎有些不真切,可眼底的神色卻不是女子的溫馴,倒像隻剛偷了食的狐狸,饜足裡藏著幾分還沒收乾淨的狡黠。
“好姑娘?”
“好姑娘來了。”
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芥玉沒坐。
她站在門邊,背靠著門板,手垂在身側,離短刀更近了一寸。
“你改時間了。”
“嗯。”楚於也不惱,端起案上的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等不及了。”
“等什麼?”
“等你。”他放下茶盞,抬眼看著她,“等你從偏殿出來,等你從蕭沛的馬車上下來,等你換好這身衣裳,翻身上騾,往我這兒來。”
他笑了笑。
“姑娘每一步,我都算到了。”
芥玉沒說話。
燈焰跳了一下,他的臉便在水裏撈了一回似的,明一下,暗一下。
“你找我,到底想說什麼?”
楚於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緩步走到她麵前。兩人之間隔著三步,他沒再往前。
“上回在巷子裏,陳九拿刀指著你。”他歪了歪頭,“你怕不怕?”
芥玉沒答。
“我怕。”他說,“我怕他真的捅下去。你死了,我找誰去?”
“找我做什麼?”
“找你——”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做我的眼睛。”
芥玉皺眉。
“南北晏氏合譜,滿朝文武都知道了。你是攝政王的表妹,是五皇子妃,是晏家唯一的後人。”他一字一句,“你站在所有人中間,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你。可你也在盯著所有人。”
他往前邁了一步。
“我需要你這樣的人。”
“你需要我?”
“嗯。”他點點頭,“姑娘查了這麼久,應該知道——我手裏握著的東西,能幫你扳倒孟家,能幫你讓裴烈償命。”
“可姑娘也應該知道——我不會白給。”
芥玉盯著他,燈焰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你想要什麼?”
“我要你的眼睛。”楚於的聲音輕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姑娘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告訴我。”
“你讓我做你的細作。”
“不是細作。”他搖了搖頭,“是眼睛。”
“有區別嗎?”
“有。”他認真地看著她,“細作是棋子,眼睛是——”他頓了頓,“是同類。”
芥玉忽然笑了。
“同類?”
“你上回也說同類。”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可我不記得,我和你有什麼地方一樣。”
楚於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白得近乎透明,指節修長,骨節分明——不像男人的手,也不像女人的手。
“姑娘在軟紅閣長大,被關在籠子裏,等人來挑。”
他抬起眼。
“我也是。”
“姑娘被人按著利用,被人拿刀指著,被人逼著嫁人。”
“我也是。”
“姑娘想報仇,想翻案,想把那些踩著你往上爬的人拉下來。”
“我也是。”
他的聲音很輕,可聲輕如絮,字字砸人。
“姑娘,我們哪裏不一樣?”
芥玉沉默了,她眼底的光跳了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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