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馬車上,蕭沛閉著眼,轉著佛珠。
芥玉坐在車窗邊,看著簾外掠過的街景。
馬車裏安靜了很久。
車輪碾過青石板,悶響回蕩。初夏午後的日頭偏西,光線從簾子縫隙擠進來,窄窄一線,橫在她膝頭。
她盯著那線光,腦子裏卻全是偏殿裏他說的那些話。
她信他。可光信有什麼用?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棉布的手。傷口已經不疼了,可疤痕還在。就像他說的那些話,刻在她心裏,抹不掉了。
也不知道這條路,還要走多久。
五年?十年?還是二十年?
如果仇報不了,是不是就要一輩子這樣?白天是五皇子妃,晚上……晚上躲在王府後巷裏,見他一麵,聽他說幾句瘋話,然後各自回府,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她咬著唇,指甲掐進掌心。
還有孩子。她是五皇子妃,蕭沛可以不碰她,可淑妃呢?皇帝呢?萬一有一天,他們逼她……她該怎麼辦?
她不敢往下想。
馬車碾過一塊突起的石板,車身猛地一顛。
她閉上眼,把那畫麵趕出去。
窗外的風灌進來,裹著槐花的甜膩和青石板蒸騰的熱氣,軟軟地撲在臉上。
她下意識偏了偏頭,碎發貼著麵板,又癢又悶。
槐花從濃綠的枝葉間垂落。風過時,白瓣飄墜,落在車頂,輕響如甲叩木。
那些光斑不聲不響地挪移,從她的手腕爬向袖口,又滑入裙褶——像一隻看不見的手。
她把手縮排袖子裏。
蕭沛忽然開口:“你也不知道?”
芥玉回過神。
“嗯,不知道。”
蕭沛睜開眼,看著她。她臉上沒有表情,眼眶卻紅得厲害。
“真的?”他問。
“殿下若不信——”
“好。”蕭沛打斷了她,語氣溫和,“本王信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一點隱約的血跡上。
“手怎麼了?”
芥玉低頭,這才發現自己把傷口又掐破了。血滲出來,在深青色的袖口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沒事。”
蕭沛沉默了片刻,從暗格裡取出一塊乾淨帕子,遞過去。帕子是月白色的,角落綉著一朵小小的蘭草。
芥玉接過帕子,低頭看見角落那朵蘭草——和蘇明玉衣襟上繡的紋樣一模一樣。
車廂裡又安靜下來。
隻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悶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叫賣聲。
芥玉低頭看著手裏那塊帕子,帕角那朵蘭草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她把帕子摺好,收進袖中。
蕭沛看見了,沒有說什麼。
芥玉靠在車壁上,猶豫了片刻。
“殿下,”她開口,“你……會不會覺得委屈?”
蕭沛睜開眼,看向她,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委屈什麼?”
“臣妾……”芥玉頓了頓,“殿下知道我心裏有人。”
蕭沛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指尖輕輕撥過一顆佛珠。
“知道。”
“那殿下為何還——”
“還怎樣?”他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還幫你?還是還不休了你?”
芥玉沒說話。
蕭沛靠回車壁,閉上眼。
“本王心裏也有人。”
“你有喜歡的人,本王也有。”他輕聲道,“扯平了。”
他睜開眼,看著她,目光裡沒有波瀾,隻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靜。
“所以王妃不必覺得欠本王什麼,交易就是交易,各取所需,誰也不虧。”
芥玉愣了片刻,嘴角動了一下。
“殿下倒是想得開。”
“不是想得開。”蕭沛重新閉上眼,指尖撥動佛珠,“是執著沒用。佛說,放下即自在。本王還做不到‘自在’,但至少——不想把自己活成怨婦。”
芥玉沒忍住,笑了一聲。
蕭沛唇角也彎了一下,沒有睜眼。
“笑什麼?”
“笑殿下說話,越來越不像皇子了。”
“那像什麼?”
“像……一個念經念久了的和尚。”
蕭沛沒有否認。
“和尚也好,皇子也罷。橫豎都是人。”
他頓了頓。
“是人,就有做不到的事。本王做不到讓你心裏隻裝本王一個,也做不到把明玉堂堂正正帶在身邊。那就退一步——退到大家都舒服的位置。”
芥玉看著他,忽然問:“殿下心裏有人,我心裏也有人。那咱們這樣算什麼?”
蕭沛睜開眼,看著她,平靜地說:“交易做久了,總會生出些不該有的東西。算什麼都行,算習慣也行。”
芥玉一怔。
“習慣?”她重複了一遍。
蕭沛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車簾上。“習慣了你這個人住在府裡。習慣了你在眼前晃。習慣了……”他頓了頓,目光從車簾上移開,又落回自己指尖的佛珠上,“有你這麼個王妃。”
“……”
他重新閉上眼:“不是你想的那種。”
午後陽光從簾縫裏擠進來,薄薄一層鋪在車板上,像未燃盡的燈油,溫吞地亮著。
蕭沛沒有睜眼,指尖緩緩撥著佛珠,唸了一句:“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也。”
“可本王在這棵桑樹下……早不知宿了多少晚。”
芥玉看著他,沒說話。
蕭沛睜開眼,目光落在車簾上,聲音很輕。
“不是情。是熟了。”
那縷光落在他撥佛珠的指節上,又慢慢移回她的袖口——帕子收在裏麵,蘭草正貼著腕間。
誰也沒有去碰它。
芥玉嘴角動了動,到底還是彎了一下。
“熟了?”
“嗯。”蕭沛唇角也微微彎起,“像一盆花,養久了,哪怕不是自己喜歡的品種,也不想看它枯死。”
“那…殿下給我自由,是因為‘熟了’?”
蕭沛睜開眼,看著她。
“本王給的不是自由。”他說,“是尊重。”
“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該被當成棋子。”
他重新閉上眼,指尖撥動佛珠。
“本王不會問你今日去了哪裏,見了誰。不會問你手上的傷怎麼來的,更不會問你別的什麼。”
他頓了頓。
“本王不問,不是不在乎。是問了,你也不會說。而本王,以後不想做那個逼你的人。”
他靠回車壁,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和。
“你是本王的王妃。隻要你一日還是,本王就一日不會讓你受委屈。至於旁的——本王沒什麼等不起的。”
芥玉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她忽然想起圓香院後巷的月光。那時候她以為他是好人,後來她知道他是惡佛。
可此刻,他撥著佛珠,說著“扯平了”,說著“熟了”——她忽然分不清了。
也許他隻是個人,一個被這朝堂逼得不能隻做自己的人。
她垂下眼,沒有再看他。
馬車碾過青石板,悶響一聲一聲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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