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玉沒懂。
她隻將臉埋入他胸膛,鼻尖觸到的那縷鬆木冷香,沉沉地沁入肺腑,像整座山林壓了下來,將她籠得嚴嚴實實。
她把掌心貼在他心口,將手慢慢蜷起來,攥緊了他的衣襟。
“晏知晦——”
“嗯。”
“你派了多少人跟著我?”
他的手指停在她腰側。
“霍七,還有暗處的人。”
“不止吧。”她低聲道,“圓香院那種地方,你的人進得去嗎?”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你想說什麼?”
“我不想說什麼。”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畫圈,“我就是怕。怕我哪天去了不該去的地方,你的人進不來,我就——”
她沒有說完,把臉往他懷裏又埋了埋,聲音更輕了。
“你說過,你不會讓我——”
他的手指從她腰側滑上去,停在她後背,輕輕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卻讓她整個人往前一傾,貼得更緊了。
“你方纔說,怕去了不該去的地方。”他開口,語氣淡了下來,“無論你去哪裏,我都會讓人跟著。出不了事。”
芥玉怔了怔,抬眼看他。
他垂下眼,沒有看她,手指輕輕蹭過她的手背。
“所以,不必怕。”
她沉默了片刻,輕輕“嗯”了一聲。
他沒說話,指腹在她手背上來回蹭了兩下,像是在想什麼。
“還有一件事。”
芥玉抬起眼。
“五皇子府的書房,”他看著她,“你去過幾次?”
芥玉怔了怔,“……一兩次。怎麼了?”
“蕭沛的書房裏,有一個紫檀木的多寶閣。第三層左起第二個格子,後麵有個暗格。”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
“裏麵有一份名單。是顧家在五皇子府安插的眼線,兆瑜經手的。”
芥玉的心猛地一沉。
“你要我——”
“找出來。”他說,“記住上麵的名字,把名單放回去。不要驚動任何人。”
“為什麼要我——”
“因為你是五皇子妃。”他看著她,“你進出他的書房,不會有人起疑。旁人不行。”
芥玉沉默了片刻。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兆瑜在五皇子府埋人,不是一天兩天了。”他的語氣很淡,“隻是現在纔到收網的時候。”
他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半步,垂眼看著她。
“能辦到嗎?”
芥玉咬了咬唇,“……能。”
他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你就不怕?”他忽然問。
芥玉怔了怔。“怕什麼?”
“怕蕭沛發現,怕名單是假的。怕這是兆瑜設的局。”他輕聲道,“怕你踏進去,就出不來了。”
芥玉垂下眼,沒有立刻回答。
偏殿裏的燈焰跳了一下。
“……怕。”她說,“可該做的事,還是要做。”
“為什麼?”
她抬起眼,看著他。
“綠蘿,紅綃,阿孃,外祖父……他們都怕過。”
“怕,也沒能活。”
她看著他。那眼神沉靜像深水,看不見底。
“既然怕不怕都一樣,那不如搏一把。”
晏知晦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映著她模糊的影子。燈焰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偏殿裏安靜了很長時間,長到燈焰矮下去,又慢慢竄回來。
“你方纔說那些話,”他開口,笑道,“倒是越來越像我了。”
芥玉愣了一下,隨即嘴角也彎了一下,帶著點自嘲。
“像你?”
“嗯。”他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發頂,“像我,像我晏家的人。”
她沒接話,隻是把臉往他懷裏又埋了埋。
他突然沉默了一下。手指停在她腰側,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
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發頂。
“芥玉。”
她抬起眼。
他的目光變了。眼底燈焰倏忽沉定,寂然不動。
“別被這兩個字困住。”
她怔住了。
“我說你像我,是說你走的路像我。但你別被晏家這兩個字困住。”
他看著她。
“因為我就被困在裏麵。”
“我娘沒能做她自己,辰琮也沒能。”
他沒有再說下去。
偏殿裏安靜了一瞬。
“你是拾翠,是軟紅閣裡爬出來,咬著牙不肯鬆手的拾翠。”
“你走到今天,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你隻管往前走。”
他看著她。
“但你要記住。”
他沉聲道,“蜜糖裹著的,未必是蜜餞。”
“你信我。可你也要記住——不要全信。”
“以後對任何人,都一樣。”
偏殿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芥玉看著他,燈影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裏恍若雲影渡潭,風痕過水。
然後她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
“這話,我也對人說過。”
“一模一樣。”
他沒有說話。
她也沒有再說下去。因為她突然發現,她也不知道月見那個人到底信了多少。那句話遞出去之後,就像一顆石子沉進水裏,她看不見它落到了哪裏。
她隻知道那個人還活著。
“那你信嗎?”
芥玉抬起眼,“什麼?”
“我對你說的這句話,你信嗎?”
燈焰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輕聲道。
“……”
他看著她。日影從她眉梢滑到唇角,他的目光便也跟著,從眉梢滑到唇角。這一路走得很慢,慢到像是走了一整個午後。
然後他低下頭。
舌尖纏進來的時候,她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蓋過了燈花爆開的聲音。
他吻得不急,但她的腦子已經空了。
嘴裏全是他的味道,濕濕熱熱的,舌尖被裹著往裏帶。
待到分開時,唇齒間竟牽出了口水絲,黏黏地連著,扯了一小段才斷掉。
他低頭,看著她微微紅腫的嘴唇,眼神暗沉得厲害。
她那雙往日清亮如星的眼睛,此刻卻矇著一層薄霧,迷迷濛蒙地望過來,他隻覺得喉間一澀,竟再也沒法等下去。
索性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芥玉腦中一片空白,為數不多的光線已全被他擋在身後,她眼前隻剩一片黑暗。
“仰得……難受,你低一點。”
他挑了挑眉,旋即俯首,鼻尖與她相抵。
“這樣?”他問。
芥玉愣住,隻見他眉眼芸芸,溫潤之下暗藏鋒棱,教人不敢久望。
她別過臉去,耳根紅了。
偏殿裏安靜了很久。燈焰矮下去,又竄高。
“表妹。”他忽然開口。
芥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尾音裡噙著一絲笑意:“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很沒有規矩。”
她抬起眼,瞪他,耳根處浮起一層薄薄的胭脂色。
“你——”
“怎麼?”他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發頂,“不是表妹?朝堂上,你可是親口認的。”
“你胡說八道!我可沒有——”
“沒有否認。”他打斷她。
芥玉噎住了。
他的手指在她腰側輕輕收了一下。
“表妹。”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你主動往表哥懷裏鑽,傳出去——”
“你閉嘴!”
她的臉燒得通紅,伸手推他,卻被他反手握住手腕,按在胸口。
“閉什麼?”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廓,“是你先動的,我還沒動。”
“晏知晦!”
“怎麼?”他的拇指蹭過她的手背,“我還沒開始,你就急了。”
芥玉咬著唇,說不出話。耳根到脖頸已經紅了一片。
偏殿裏靜了片刻。午後的光斜斜地鋪進來,落在牆上,將兩人的影子攏在一處,交疊著,彷彿比他們自己更親近。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又移開。
“還有一件事。”他說。
芥玉抬起眼。氣息還沒完全平下來。
“什麼?”
“你方纔說,‘你不會讓我——’”他的拇指蹭過她的下唇,“讓我不會讓你什麼?”
芥玉別過臉,“……不記得了。”
“我記得。”他說。
他的指腹從她下唇滑到唇角,停了一瞬。
“不會讓你滅掉。”
他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鼻尖,鬆木沉,皂角清,呼吸纏在一處,渾然如一。
“你說過,你信我,表妹。”
芥玉的呼吸徹底亂了,她往後靠了靠,後背抵上牆,退無可退。
“別這樣叫我……”
“哪樣?”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無辜,“你不喜歡?”
她沒有回答,睫毛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廓,聲音低得像在說悄悄話:“可我喜歡。”
“你——”
“噓。”
他的手指按在她唇上,力道很輕。
“不用說了。”
他看著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映著她模糊的影子。
“我知道你不喜歡,可我還是想叫。”
他頓了頓。
“因為你不喜歡,我才能確定——你心裏有我。”
芥玉愣住了。
她的睫毛靜下來,整張臉都靜了,彷彿雨後初晴的湖麵,隻眼底深處還蓄著一痕未散的漣漪。
他沒有再解釋。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
他的呼吸也變了。沉沉抑抑,壓著,不肯放出來。
“今晚,你來找我。老地方。”
“還有事?”
“有。”他說,“關於晏家的,你來了就知道。”
芥玉垂下眼,沒有再問。
偏殿裏的小燈焰忽然矮了下去,又猛地竄高。
“去吧。”他說,“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芥玉靠在牆上,腿還有點軟。
她推開門。簷下日光漫過來,在足邊鋪了一層薄金,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將一室寂靜掩住。
廊下風過,一片枯葉貼著青磚滑去,沙沙一聲便靜了。
襟內那枚骰子隨呼吸微微起伏,載浮載沉,恍若潮汐來去。
她行入光中,影子便融進了餘暉裡。
偏殿內,燈焰猶自亮著。雖值午後,殿深光淺,那一簇火便顯得格外孤寂。
唯窗欞後那人影,久久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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