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知晦沒說話。
“為什麼不問我願不願意?”她盯著他,“你讓我嫁蕭沛,我嫁了。你公開合譜,我就站在朝堂上當你的表妹。晏知晦,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問我一句‘你願不願意’?”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纏著棉布的手上。
“你願不願意?”他問。
芥玉愣了一下,隨即氣笑了。“你現在問?聖旨都下了,滿朝文武都知道了,你問我願不願意?”
“那你願不願意?”他又問了一遍。
芥玉張了張嘴,指甲掐進掌心。
“我不知道了……”她別過臉。
他沒追問,目光落在她頸間那根紅繩上。繩上繫著那枚象牙骰子,貼著她的鎖骨,在衣領下若隱若現。
“這骰子,你還戴著。”他說。
芥玉沒說話。
“你知道我為什麼給你骰子?”他問。
“不知道。”她沒好氣道,“難道和平安扣一樣,都當做給我的遺物?”
晏知晦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輕輕撥開那根紅繩,骰子從她領口滑出來,落在他的掌心。
象牙溫潤,還帶著她的體溫。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
“平安扣是遺物。骰子不是。”
芥玉抬眼看他:“那是什麼?”
“……”
“是賭注。”
芥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賭什麼?”她問。
“我賭你活得到大仇得報的那一天。”他把骰子放回她鎖骨上,“也賭你活到了那一天,還會戴著它。”
“你拿我賭?”
“我拿自己賭。”他說。
偏殿裏靜了片刻,燈焰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那你讓我嫁給蕭沛,是賭什麼?”她問。
“賭蕭沛不會碰你。”
“你賭贏了。”芥玉的聲音悶悶的,“然後呢?”
“然後賭皇帝不會殺你。”
“也贏了。”
“然後賭你扛得住合譜之後的刀子。”他看著她,“還沒出結果。”
芥玉忽然笑了一聲,帶著說不清的苦澀。
“所以你每一步都在賭。賭贏了,是你的局。賭輸了,是我的命。”
晏知晦沒有說話。
“你利用我。”她說。
“是。”
“你護著我。”又說。
“是。”
芥玉看著他。
她信他,又不信他。
信他不會害她,不信他不會利用她。可這兩件事,本來就是同一件事。
指甲掐進掌心,她需要那點疼壓住胸口的那團火。
“那你告訴我,”她問,“你讓我嫁給蕭沛,是護著我,還是利用我?”
晏知晦沉默了片刻。“都有。”
“公開合譜呢?”
“都有。”
“那你現在——”她頓了頓,“你把我堵在這裏,是護著我,還是利用我?”
晏知晦沒有回答。
他低頭,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裏,呼吸落在她鎖骨上,燙得她心口發顫。
“都有。”他的聲音悶在她頸側。
—————
藏書閣下,蕭沛剛走下台階。
廊柱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半舊鐵甲,麵容黝黑,雙手垂在身側,指節粗大。他看見蕭沛,隻是抱拳,微微低頭,退後半步讓出了路。
陳訴。
京郊大營的副將。蕭沛記得他——三年前邊關軍功案,他是被冒領功勞的那個。案子翻了,功勞還了,人卻還在副將的位置上坐著,上不去。
蕭沛沒有停步,隻是微微側頭。
“陳將軍。”
“殿下。”陳訴的聲音不高,跟上來,落後半步。
兩人就這樣走著,一前一後,隔著半步。
宮道上的風卷著落葉從腳邊滾過。蕭沛忽然開口:“陳將軍在京郊大營幾年了?”
“七年。”
“七年。”蕭沛點了點頭,“七年,從一個大頭兵爬到副將,不容易。”
陳訴沒有接話。
蕭沛的腳步沒有停,聲音溫和:“本王近日讀《法華經》,讀到一句——‘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佛說,萬物的本來麵目,是寂靜的。可世人偏要在寂靜裡攪出風浪。”
他頓了頓。
“顧家攪了二十幾年的風浪。也該靜一靜了。”
陳訴的腳步頓了一瞬,又跟上來。
蕭沛沒有看他。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像在跟一個老朋友閑話:“陳將軍,你在軍中見過那些風浪。被吞沒的,被捲走的,被壓在底下的——”
“你覺得,那些被壓著的,有沒有翻起來的一天?”
陳訴沉默了片刻。
這話問得太輕,像一片落葉,可落下來的時候,砸得他心裏一沉。
“末將……不知道。”他說。
蕭沛笑了笑。
“不知道就對了。”他說,“佛說‘不可說’。說破了,就不靈了。”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陳訴。
日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雙溫潤眼睛裏極少見的認真。
“陳將軍,你回去之後,把京郊大營的佈防圖重新畫一份,送到府裡來。不要驚動任何人。”
他輕聲道:“顧家攪出來的風浪,本王來收。你隻需看著——哪些人在浪尖上,哪些人在水底下。”
他轉過身,繼續往宮門走。
“至於翻起來的那一天……”他的聲音從前麵飄過來,“佛說‘因果不虛’。種了什麼因,就得什麼果。”
陳訴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
沉默了很久。
風從宮道盡頭灌進來,掀起他的衣角。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蕭沛替他翻案時說過的一句話——“寒門出身,不是罪。有罪的是那些搶你功勞的人。”
那天蕭沛也是這樣的語氣,像在說一件本該如此的事。
陳訴抱拳,微微低頭,轉身沒入了廊柱的陰影裡。
蕭沛沒有回頭。
他抬起手,輕輕撥了撥腕間的佛珠,不急不緩。
——————
偏殿裏。
芥玉沒有再問。她站在那裏,任由他靠著。
偏殿裏的燈焰微微一晃,旋即又歸於平靜。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她感覺到他的心跳,隔著衣料傳過來,又沉又急。
那心跳燙得她眼眶發酸,鼻尖那股鬆木香像是滲進了骨頭縫裏,怎麼都散不掉。
朝堂上那些目光忽然又紮回來——顧折衡的審視,蕭折璁的輕笑,皇帝那句“你們可曾有過什麼不該有的舉動”。她以為她可以不在乎,可現在被他箍在懷裏,那些目光又活了。
她的手指攥緊了他的衣襟。
“晏知晦。”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
“嗯。”
“你方纔在朝堂上,說你和我各守其分。”她頓了頓,“可是我們真的守得住嗎?”
晏知晦的手臂微微收緊。
“滿朝文武都在看著我們。顧家在盯著,淑妃在盯著,皇帝也在盯著。”她的聲音低下去,“他們恨不得把我們撕碎了,拿去堵那些他們自己捅破的窟窿。”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沒有接話。
“我有時候想,”她的聲音更低了,“我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錯什麼?”
“錯在不該動心。錯在不該……”她沒有說下去。
晏知晦把她從懷裏拉出來,低頭看著她。
“不該什麼?”
芥玉別過臉,不看他。
“不該讓你知道……知道我對你……”
他沒有讓她說完。他的拇指按在她唇角,把她沒說完的話堵了回去。
“滿朝文武裡,有幾個人的手是乾淨的?”
芥玉怔住。
“顧家、孟家、太子、淑妃——他們哪一個不是踩著別人的骨頭爬上來的?他們有什麼資格說我們?”
“史官寫的那些字,能讓我母親活過來嗎?”他的聲音忽然輕了,“能讓我弟弟從劍下站起來嗎?”
他的手指扣在她腰上,指節泛白。
“我母親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我弟弟也是。你知道他們為什麼閉不上眼嗎?”
芥玉搖頭。
“因為他們不甘心。”
“不甘心一輩子清清白白,最後被寫成通敵叛國。”
他頓了頓。
“你以為我怕史官?”
芥玉沒說話,她的手從他胸口滑下來,落在他腰間,攥住了他的衣料。
“……那我們能怎麼辦?”她的聲音輕得像風,“我們改變不了那些規矩。我們甚至改變不了別人怎麼看我們。”
他沉默了片刻。
“那就不要改。”
“芥玉,你活著就好。”
這話說得輕,像一根綳了太久的弦,忽然鬆了手。她抬起頭,看見他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像咽回了什麼。
他低下頭,與她的額頭相互抵靠。
晏知晦沉默了很久,芥玉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突然她聽見他的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
“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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