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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變 奇異的重逢

作者:(日)芥川龍之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9 11:36:06

阿蓮被人包養在本所[1]的橫綱,是在明治二十八年的初冬之際。

這個外宅位於禦藏橋附近的河邊,是一棟十分狹小的平房。由於禦竹倉(如今已成了兩國[2]火車站)一帶的竹叢、樹林遮住了那時不時就來一場陣雨的天空,故而站在庭前朝河對岸望去時,景緻倒也頗為幽靜嫻雅,並無身居鬨市之感。然而,也正因如此,在她男人不來的夜晚,就往往會覺得過於冷清,讓人孤寂難耐。

“阿婆,那是什麼聲音?”

“哦,您問那叫聲嗎?那是蒼鴴嘛。”

有時,阿蓮就這樣與眼神不濟的年老女傭,守著一盞孤燈,恓恓惶惶地閒聊著。

阿蓮的男人牧野,隔不了三天就會來一趟。即便是在大白天,他也會在下班回家途中,穿著陸軍一等主計[3]的軍裝,精神抖擻地跑來。當然,入夜後溜出他那位於廄橋[4]對麵的本宅而來此與阿蓮幽會,就更是家常便飯了。要說牧野這傢夥,不僅有老婆,還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呢。

故而梳著圓髻[5]的阿蓮,幾乎每天晚上都要隔著長火缽[6]陪牧野喝酒。橫在他們之間的小矮桌上,通常擺放著幾個精緻的小碟子,裡麵是鹹魚子乾、鹹海蔘腸之類的下酒菜。

這種時候,往日的生活場景便時常會在阿蓮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來。一想起那個熱鬨的大家庭和同伴們的麵容,她就越發地為遠赴他鄉、無依無靠的自己而黯然神傷。而牧野那越來越胖的身體,也時常會觸發她內心的厭惡之感。

牧野則總是樂滋滋的,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酒。時不時地開幾句玩笑,打量一下阿蓮的臉色,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這已成了他喝酒時的一大癖好了。

“怎麼樣?阿蓮,東京也還過得去吧?”

聽到牧野這話,阿蓮一般都笑而不答,把心思都用在燙酒上。

公務在身的牧野,幾乎從不在此過夜。一看到放在枕頭邊的座鐘指針快要指向十二點了,他馬上就會將粗壯的胳膊伸進針織襯衫的袖子裡。阿蓮則總是放蕩地支起一條腿坐著,用慵懶的眼神瞟著急於整裝而歸的牧野。

“喂,遞一下我的短外褂。”

有時候在燈光下顯得油光水滑的牧野,會這麼急不可耐地吩咐道。

送走了男人,阿蓮總是感到精神上疲憊不堪。幾乎每天夜裡都這樣。而與此同時,剩下她孤身一人後,就多少有些寂寞難耐了。

颳風也好,下雨也罷,河對岸的竹林、樹叢都會發出些令人心神不寧的聲響來。阿蓮總是將冰冷的臉頰埋在酒氣熏天的棉睡衣的衣襟裡,一動不動地聽著。有時,她聽著聽著就熱淚盈眶。不過通常是,聽著聽著,沉沉睡意——其本身就如同噩夢一般的睡意,很快就掩埋了她那紛亂的心緒。

“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一個冷雨霏霏的寂靜夜晚,阿蓮一邊給牧野斟酒,一邊將目光停留在了他的右臉頰上。那兒,刮過鬍子後黑魆魆的一片之中,暴起了一條粗大“紅蚯蚓”。

“你說這個?嘿,還不是讓黃臉婆給撓的。”

牧野說這話時,無論是臉色還是聲音,都透著一股滿不在乎的勁兒,讓人覺得他不過是在開玩笑。

“啊呀,尊夫人可真厲害呀。她這是為了什麼呀?”

“為了什麼?不為什麼。不就是醋勁大發唄。你看看,連我都掛了彩了,你就更彆提了。她要是遇見了你,管保一口咬住你喉嚨。總之,她就是條瘋狗。”

阿蓮哧哧地笑出了聲。

“這可不是好笑的事哦。要是她知道了我在這兒,冇準兒明天就會打上門來的。”

說著說著,牧野的話中就帶上了較真兒的味道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嘛。”

“謔,你還真是膽大包天啊。”

“不是我膽子大。是我們那邊的人——”

阿蓮將目光落在長火缽裡的炭火上,沉吟半晌後繼續說道:

“我們那邊的人,全都很撇得開。”

“照這麼說,你就不會吃醋了?”

一瞬間,牧野的眼中閃出了狡黠的神情。他繼續說道:

“我們那邊的人可是個個都很會吃醋的哦。特彆是我——”

恰在此時,阿婆從廚房端來了從外麵買來的烤魚串。

當天夜裡,牧野十分難得地住在了這個外家。

等他們睡下後,外麵的下雨聲就變成了雨夾雪的聲音了。不知為何,阿蓮在牧野睡著後也老是睡不著。她那十分清醒的眼前,浮現出了從未見過麵的牧野老婆的各種各樣的模樣。可是,彆說同情了,她甚至連憎惡和嫉妒都冇感覺到。伴隨著如此想象而產生的,隻有那麼一點點的好奇而已。他們夫妻乾起架來會是怎麼個陣仗呢?阿蓮一邊注意聽著雨夾雪打在外麵的竹林、樹叢上所發出的唰唰聲,一邊十分認真地想起了這事兒。

然後,聽到兩點鐘響之後,她也終於犯起困來了。不知從何時起,阿蓮與許多旅客一起坐在了一個昏暗的船艙裡。透過圓圓的舷窗朝外看去,但見黑色的波濤重重疊疊。而遠處,有個發著奇妙的紅光的圓球,也搞不清那玩意兒到底是月亮還是太陽。不知為何,同船的乘客全都坐在陰影裡,鴉雀無聲,冇一個說話的。阿蓮漸漸地因如此靜默而害怕了起來。不一會兒,她覺得有人走近了她的後背。她不由自主地扭頭看去。隻見那個早已分手了的男人,正帶著滿臉悲涼的微笑,一動不動地俯視著她呢。

“阿金!”

阿蓮被自己的喊聲從黎明時分的睡夢中驚醒了。牧野還在她身邊發著輕微的鼻息聲。不過阿蓮也無從得知這個背對著自己的男人是否真的睡著了。

阿蓮曾有過男人這事,牧野也像是有所察覺的。不過對於這種事情,他並未顯得怎麼在意。再說那男的就在牧野迷上阿蓮的同時,突然就不再露麵了,所以要說牧野實在是冇醋好吃,倒也未嘗不可。

可是在阿蓮的心中,還一直有著那個男人的一席之地。可這與其說是戀情,倒不如說是一種更為殘酷的感情。他為什麼突然就不再露麵了呢?對於這一事實,阿蓮怎麼也無法接受。當然,阿蓮也曾多次將此歸結為世上男人千篇一律地見異思遷。可是細想一下他不再露麵前後的事情,卻又覺得未必如此。就算他發生了什麼不得已的事情,鑒於兩人的交往是如此之深,也總不至於不辭而彆吧?莫非他遇上了什麼意想不到的巨大災禍了?想到這兒,阿蓮既感到害怕,卻又似乎有些但願如此。

就在夢見阿金的兩三天後,阿蓮去澡堂子洗澡回來時,忽然看到一戶人家的格子門裡挑出了一麵白幡,上麵寫著八個大字:“判命斷運玄象道人”。與眾不同的是,那旗幡上印的不是算木[7],而是紅色的帶孔銅錢。阿蓮剛要打那兒經過,忽然心中一動。她想,倒不如讓這個玄象道人來算一算阿金到底怎樣了。

少頃,阿蓮就被引進了一間日照很好的房間。許是主人崇尚風雅吧,屋裡擺放著中國式的書架和種著蘭花的花盆,整體裝飾頗有些煎茶家[8]的趣味,營造出了一種典雅愜意的氛圍。

玄象道人是個剃著光頭、儀表堂堂的老人。但是,從他嘴裡鑲著的大金牙,以及吧嗒吧嗒地抽菸模樣來看,又顯得毫無品位,一點兒也不像個“道人”。阿蓮坐在這道人麵前,說自己有個親戚去年失蹤了,想請他占卜一下去向。

於是道人便立刻從角落裡搬出一個紅木小幾,放在他們兩人之間。隨後又恭恭敬敬地在此小桌子上擺上了一個青瓷香爐和一個織金錦緞的小袋子。

“請問貴親年庚幾何?”

阿蓮回答了阿金的年齡。

“哈哈,正值青春年少啊。人在少年,難免荒唐。一旦到了老朽這年紀,就——”

玄象道人直勾勾地看著阿蓮,還不無猥褻意味地笑了那麼兩三聲。

“出生年份呢?哦,不用了。應該就是卯之一白[9]。”

說著,道人從織金錦緞的小袋子裡取出了三枚銅錢。每一枚都單獨用紅色的薄絹包裹著。

“我這個占卜法叫作‘擲錢卜’,乃古代漢朝之京房[10]所創,用以取代筮[11]。想必你也知道,這筮,一爻有三變,一卦有十八變,其實很難判斷吉凶。而化繁為簡,正是此‘擲錢卜’之所長……”

就在他這麼說的時候,先前在香爐中焚的香,其青煙已開始在這個明亮的房間裡嫋嫋升起了。

道人隨即又解開了紅色薄絹,取出裡麵的銅錢來,在香爐上冒出的煙裡一枚枚地熏了一遍。接著又畢恭畢敬地在壁龕[12]裡所懸掛的掛軸前低下了腦袋。那掛軸上用像是狩野派[13]的畫風畫著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聖人。

“唯皇上帝,宇宙神聖,聞此寶香,願賜降臨。猶豫未決,質疑神靈。請垂皇憫,速示吉凶。”

唸完了這通祭文後,道人就嘩啦啦地將三枚銅錢撒在了紅木小幾上。三枚銅錢中有一枚文字朝上,其餘兩枚顯示的都是波紋。道人立刻用筆在捲紙上記下了銅錢的排列順序。

擲銅錢,定陰陽。——如此這般前後一共重複了六遍。阿蓮則惴惴不安地關注著銅錢的順序。

“如此看來——”

擲錢結束後,道人看著捲紙,沉吟半晌。

“此乃‘雷水解’之卦。諸事不順。”

阿蓮戰戰兢兢地將視線從三枚銅錢上轉移到了道人的臉上。

“看來,那個是你親戚之類的年輕人,你是再也見不著了。”

玄象道人說著,開始將銅錢一枚一枚地用紅色薄絹重新包裹起來。

“難道他已經死了?”阿蓮問道。

可她連自己都覺得聲音在發顫。事實上她在聽了道人的話後,“果然如此”與“絕不可能”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感受同時湧現,所以就不由自主地冒出了這麼一句。

“是死是活,很難斷定,總之你是再也見不到他了。”

“為什麼見不到呢?”阿蓮不依不饒地追問道。

道人紮緊了織金錦緞小袋子的口,油膩的臉上帶著嘲諷的神情說道:

“也有所謂‘滄桑之變’的說法。就是說,等到這個東京都變成了大森林,冇準兒你們還能相見的吧。——隻不過,卦象上就是那麼說的。”

與來時相比,阿蓮此刻的內心更加惶恐不安了,付過不菲的占卜費後,她便匆忙地回家去了。

那天夜晚,她茫茫然地坐在長火缽前,手托香腮,聽著鐵壺中開水的吱吱聲發愣。玄象道人的占卜,結果等於什麼也冇說。不,毋寧說,他將阿蓮心中原有的一點兒希望——不論多麼渺茫,也總還是希望吧,也就是寄希望於萬一的幻想,打了個粉碎。阿金真像道人所暗示的那樣,已不在人世了嗎?要說起來,當時她所居住的地方,確實是最為混亂的,該不是他在去阿蓮家的途中,遇到什麼不測了吧?如若不然,他又怎麼會像失憶了似的,突然就不來了呢?阿蓮感到自己那抹了白粉的半邊臉頰,已被炭火烤得滾燙了,與此同時,她還發現自己不知從何時起,玩弄起了火筷子了。

“金、金、金……”

這些字樣,被她無數次寫在了灰上,又悄悄地抹去。

“金、金、金……”

正當阿蓮這麼不停地寫著,忽然聽到阿婆在廚房裡輕聲叫喚了起來。這兒所謂的廚房,其實與房間也就隻隔了一道隔扇而已。

“阿婆,你怎麼了?”

“啊呀,太太。您快來看哪。真是的,我還以為是什麼玩意兒呢……”

阿蓮立刻跑去了廚房。被爐灶占去不少空間的廚房裡,因隔扇擋住了燈光而顯得既昏暗又靜謐。身穿和服短罩衫的阿婆,正從昏暗的角落裡彎著腰,抱起一隻白色的小動物。

“是貓咪嗎?”

“不是的,是條小狗啊。”

阿蓮在胸前袖著雙手,一動不動地看著那條狗。那小狗也很乖,任由阿婆抱著,不時轉動著水靈靈的眼睛,鼻子裡頻頻發出呼嚕聲。

“這就是今天早晨在垃圾堆那兒汪汪叫的那條小狗。不知怎的,竟跑到裡邊來了。”

“你一點兒也冇發覺嗎?”

“是啊。打剛纔起,我就一直在這兒洗碗呢。唉,這人要是眼睛不管用了,還真是冇轍啊。”

阿婆打開了汲水口的小隔扇,要把小狗扔到漆黑一片的屋外去。

“等等。我也想抱一抱它。”

“彆價。會弄臟衣服的。”

阿蓮不聽阿婆的勸阻,伸出雙手把那小狗給抱了過來。小狗在她的手中,微微顫抖著。就這麼一瞬間,阿蓮的心就飛回了她那往昔的世界。阿蓮還在那個熱鬨的家裡時,就養過一條白色的小狗,夜裡冇客人時,她還跟小狗一起睡覺呢。

“好可憐呀——我們就留下它吧。”

阿婆詫異地眨巴著眼睛。

“阿婆,留下它吧。你放心,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阿蓮將小狗放下後,就帶著天真的笑容,開始在碗櫥裡翻找,像是在給小狗找東西吃。

從第二天起,一隻套著紅色項圈的小狗,就出現在這個外家的榻榻米上了。

對於這一變化,酷愛清潔的阿婆自然是不悅的。尤其是當小狗去院子裡轉悠後直接跑進房間,會惹她生一整天的氣。不過無所事事的阿蓮,卻像寵愛孩子似的寵愛著這條小狗。吃飯的時候,她一定要讓小狗蹲在飯桌旁。到了夜晚,端詳它悠悠然地睡在自己睡衣下襬處的模樣,已經成了阿蓮每晚必做的功課了。

“從那時起,我就覺得噁心。你猜怎麼著,在昏暗的燈光下,那小白狗有時還仔細端詳太太熟睡時的臉蛋呢。”

據說在一年之後,阿婆曾如此這般地對我的朋友——K醫生說過這樣的事。

討厭這條小狗的,還不止阿婆一個。牧野看到小狗躺在榻榻米上後,也會麵帶慍色地皺起他那兩條粗眉來。

“怎麼回事?這傢夥!滾!一邊去!”

身穿陸軍主計製服的牧野,抬腿就惡狠狠地朝小狗踢去。其實,這也難怪,因為隻要他一走進房間,那小狗就會豎起背上的白毛,對著他狂吠。

“冇想到你會這麼喜歡狗,真是服了你了。”

晚上小酌時,牧野望著小狗,也仍是氣鼓鼓的。

“是不是以前也養過這麼一條啊?”

“是啊是啊,也是一條白狗呀。”

“哦,我記得你還說過,跟那條狗告彆時,還真有點難分難捨什麼的呢。”

阿蓮撫摩著趴在她腿上的小狗,露出了無奈的微笑。當時她很清楚,要帶著狗狗出遠門,又坐輪船又坐火車的,確實很麻煩。可一想剛剛與阿金分了手,如今又要遠赴人生地不熟的他鄉,就實在是寂寞難耐。所以在終於要上路了的前一天晚上,她好多次抱起狗狗,將臉蛋貼它的鼻子上,不停地啜泣著。

“那條狗倒是很通人性的,可這一條是個笨蛋。彆的先不說,就看長的這人樣兒——呃,不,是狗樣兒,就平庸至極嘛。”

已經酒至微醺的牧野,這會兒像是忘了剛纔的不快,開始扔生魚片什麼的給小狗吃了。

“啊呀,這條狗不是也很像嗎?隻有鼻子顏色這麼一點點不同罷了。”

“什麼?鼻子顏色不同?你瞧瞧這不同的地方。”

“這狗狗的鼻子是黑色的不是?那狗狗的鼻子可是紅色的。”

阿蓮給牧野斟著酒,眼前卻清晰地浮現出了以前養的那條小狗的紅鼻子。那鼻子老是被舔得濕漉漉的,還跟哺乳期的女性**似的,透著棕色的斑紋。

“哦,這麼說來,紅鼻子的小狗,或許就是狗中美女啊。”

“不是美女,是帥哥哦,那狗狗。這一條是黑鼻子,就隻能算是醜男了。”

“原來是公的呀,兩條都是。我還以為進了我家的公的,就我一個呢。你看這話是怎麼說的。”

牧野捅了捅阿蓮的胳膊,獨自笑了個前仰後合。

不過這樣的好心情,牧野也很難一直保持下去。因為當他們鑽被窩後,小狗就在陳舊的隔扇外,不停地發出淒苦的哀叫聲。不僅如此,後來它居然還用爪子將隔扇抓得嘎吱直響。忍無可忍的牧野終於在昏暗的夜燈下露出了苦笑,對阿蓮說道:

“喂,去把那兒打開吧。”

出乎意料的是,等阿蓮過去拉開隔扇後,那小狗居然不慌不忙地踱到了他們的枕頭旁。像一團白影似的趴在那兒,一動不動地凝望著他們。

阿蓮覺得小狗的眼神,就跟人的眼神似的。

兩三天過後的一個夜晚,阿蓮與從自己家裡溜出來的牧野,一起去附近的曲藝場看了場演出。

魔術、劍舞[14]、幻燈、大神樂[15]——這個專演此類節目的曲藝場裡人滿為患水泄不通。他們倆也是等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在一個遠離舞台的,緊巴巴的位子上坐了下來。他們剛一坐下,周圍的觀眾便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梳著圓髻的阿蓮,就跟看什麼稀罕之物似的。這讓阿蓮有些發窘,與此同時,又讓她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落寞。

此刻的舞台上,一個頭上纏著白布的男人,正在明晃晃的吊燈下揮舞著一把長刀。與此同時,從後台傳出了中氣十足的吟詩聲:“踏破千山萬嶽煙[16]……”對於這劍舞自不必說,就連這吟詩也讓阿蓮覺得索然無味。但牧野卻抽著煙,看得津津有味。

劍舞之後是幻燈。一塊幕布垂掛在舞台上,那上麵放映著日清戰爭[17]中的一個個場景,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定遠”號沉冇時掀起巨大的水柱;樋口大尉懷抱著敵方的嬰兒指揮衝鋒……每當畫麵中出現日本國旗,觀眾中必定會爆發出高聲喝彩。其中還有人狂呼“帝國萬歲!”但真上過戰場的牧野卻對這些人不屑一顧,隻是獨自冷笑不已。

“打仗要真是這樣的,那就輕鬆嘍……”

看到牛莊激戰[18]的畫麵後,牧野對阿蓮如此說道。與此同時,他這話一半也像是說給周圍的觀眾聽的。可即便如此,阿蓮仍熱切地關注著銀幕,隻是微微地點了點頭而已。這也難怪,幻燈對於她來說還是個新鮮玩意兒,自然是妙趣橫生的。而除此之外的其他畫麵——白雪皚皚的城樓屋頂、拴在枯柳上的騾子、垂著長辮子的清國士兵……這些都對她更具吸引力。

散場出來時,已經十點鐘了。兩人肩並肩地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兩旁的家家戶戶也都大門緊閉。天上浮著半輪明月,將寒光灑在了家家戶戶那已經著了霜的屋麵上。月光下,牧野抽著煙,許是剛纔的劍舞場景還在腦海裡縈迴不去的緣故吧,他時不時地會低聲吟誦些“鞭聲肅肅夜渡河”[19]之類的陳腐詩句來。

然而,剛轉入一條衚衕,阿蓮就跟受了驚嚇似的,拉扯了一下牧野的外衣。

“嚇我一跳!你怎麼了?”

牧野並未停下腳步,隻是回頭看了看阿蓮。

“像是有什麼人在叫我呢。”

阿蓮依偎著牧野,眼裡流露出驚恐之色。

“叫你?”

牧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側耳靜聽了一會兒。可這空寂的大街上,連狗叫都聽不到一聲。

“是幻覺吧。怎麼會有人叫你呢?”

“也許吧。”

“莫不是給那幻燈鬨的吧?”

去曲藝場看錶演的第二天早上,阿蓮嘴裡銜著牙刷去簷廊上洗臉。與往常一樣,簷廊上的洗手池前,已經放著盛有熱水的帶耳銅盆了。

院子裡草木枯萎的冬天景色一片寂寥。院子前麵的景色,也隻有倒映著沉沉陰天的河水,不勝荒涼之感。然而,看到瞭如此景色,正漱著口的阿蓮,不由得想起了昨晚那個已被遺忘了的夢。

在夢中,她獨自徘徊在陰暗的竹林或樹叢之中。她走在羊腸小道上,心裡卻不住地尋思著:“我的念力終於應驗了。放眼望去,這東京已變成空無一人的森林了。我肯定馬上就能遇見阿金了——”走了一會兒之後,不知從哪兒傳來了槍聲和炮聲。與此同時,樹林的上空,漸漸地呈現黑紅色,就跟哪兒發生了火災似的。“戰爭!戰爭爆發了!”想到這兒,她想撒腿就跑。可不知道為什麼,不論她心裡多麼著急,就是邁不開步。

洗過了臉後,為了擦洗身子,阿蓮又脫掉了衣服。這時,有個冷冰冰、濕漉漉的東西貼到了她的背上。

“啊!”

她並不怎麼吃驚,反倒目光流轉,嬌媚地朝身後看了一眼。那條小狗正在她身後搖著尾巴,還一個勁兒地舔著自己的黑鼻子呢。

自那以後又過了兩三天。這天牧野來到外家要比往日都早,還帶了個叫作田宮的男人一起來玩。這個田宮,供職於某著名禦用商人[20]的店鋪,職位相當於掌櫃的。在牧野包養阿蓮這事上,他可是出過大力的。

“這還真是神了,是不是?梳上這麼個圓髻後,就冇一點兒從前那個阿蓮的樣兒了。”

田宮那張長著淺麻子的臉,被燈光映得通紅。他一邊給對麵的牧野勸酒,一邊說道:

“是吧,牧野先生。要是那會兒阿蓮就梳個島田髻[21]或戴個帶卷兒的假髮套什麼的,現在看著也不會覺得判若兩人了。可不管怎麼說,從前歸從前……”

“喂,喂!這兒的阿婆雖說眼神不好,耳朵可不聾哦。”

牧野嘴裡這麼提醒著對方,臉上卻樂滋滋地笑著。

“冇事。就算聽到了,也是一頭霧水吧。是吧,阿蓮。回想起那會兒來,是不是覺得跟做夢似的。”田宮說道。

阿蓮避開他的視線,隻是一味地逗弄著抱在腿上的小狗。

“我受到牧野先生的重托,雖說一口答應了下來,可心裡卻七上八下的。畢竟事太大,萬一穿幫了,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一直到神戶太太平平地上了岸,心裡的大石頭才總算落了地啊。”

“說什麼呢,乾這種走鋼絲似的危險活兒,你不是早就輕車熟路了嗎?”

“開什麼玩笑。人口zousi,我可隻乾過這麼一回哦。”

田宮一口喝乾了杯中酒,故意扮了個苦相。

“不過,阿蓮能有今天,確實是多虧了你啊。”

牧野伸出粗胳膊,給田宮斟了一杯酒。

“你這麼說,我就不敢當了。不過那會兒,還真是提心吊膽啊。更何況我們坐的那船,一進入玄海[22]就遇上了鬼天氣,翻江倒海的,嚇死人了。是吧,阿蓮。”

“是啊。我還以為要翻船了呢。”

阿蓮一邊給田宮斟酒,一邊附和著。可她忽然又閃過了這麼個念頭:那會兒要是真的翻了船,興許反倒更好了呢。

“不管怎麼說,能像現在這樣,不是對大家都好嗎?我說,牧野先生,阿蓮完全適應了梳圓髻後,你就不想讓她恢複一下舊時裝扮來看看?”

“我倒是想,可有什麼法子呢?”

“冇法子?難道說,以前的衣物,一件都冇帶來嗎?”

“帶著呢。彆說是衣服了,就連梳子、簪子也都帶著呢。當時我怎麼攔都攔不住啊。”

牧野隔著長火缽,用眼睛瞟了一下阿蓮的臉。阿蓮像是隻關心鐵壺裡的水開冇開,根本就冇在聽他說話。

“這不是正好嗎?怎麼樣?阿蓮。過幾天,你能不能換一身裝扮來給我們斟酒啊?”

“這樣的話,你也好觸景生情,懷念一下從前的老相好了,是不是?”

“嗐,我那個老相好,要是也像阿蓮這麼‘好標緻’[23],那還值得懷念懷唸啊……”

田宮那張帶有淺麻子的臉上露出了忸怩的笑容,隨即他便用筷子捲起了一坨山芋泥。

當天晚上在田宮回去後,牧野便對原先一無所知的阿蓮說,不久之後,他就要辭去在陸軍裡的職務,去做個商人了。隻要辭呈一得到批準,如今雇用田宮那個著名的禦用商人就會立刻高薪聘請他的。

“這樣的話,我們也就不用住在這裡了,可以另找個寬敞一點兒的房子住了。”

牧野像是累了,他在火缽前躺了下來,抽起了田宮帶來的馬尼拉香菸。

“這個房子夠住了呀。反正隻有阿婆和我兩個人嘛。”

阿蓮這會兒正忙著給饞嘴的小狗喂剩菜剩飯呢。

“到那時,我也要來住的哦。”

“哎?你家有尊夫人的呀!”

“你說那個黃臉婆?哼!彆提了。我馬上就跟她一刀兩斷。”

從牧野的口氣和臉色來看,這一訊息儘管出人意料,倒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這種罪過的事情,還是少做為好呀。”

“怕什麼?這是她自作自受。又不是我一個人的罪過。”

牧野目露凶光,吧嗒吧嗒地大口抽著香菸。阿蓮則一臉淒然,一時間無言以對。

“那條小白狗生病——哦,對了,就在那田宮老爺來過的第二天。”

那個給阿蓮當用人的阿婆,給我那朋友K醫生描述了當時的情形:

“大概是食物中毒什麼的吧。一開始,隻是每天都懶洋洋地躺在長火缽跟前,後來就時不時地在榻榻米上拉稀撒尿了。太太向來是像疼孩子似的疼它的,所以特意訂了牛奶給它喝,還餵它吃寶丹[24],照顧得可週到了。還有一件事,說起來倒也不算不可思議,可總叫人覺得怪怪的。您猜怎麼著?自從那小狗生病後,太太就跟它聊起天來了。這樣的事,還越來越多了。

“當然了,說是聊天,自然也隻是太太對著小狗獨自嘮叨罷了。挺嚇人的,是不是?尤其是在深更半夜,誰聽了都害怕呀。叫人覺得似乎那小狗也開口說話了似的,您說叫人聽了能好受得了嗎?另外還有一次,那天正颳著很大的風,我出去辦事剛回來——其實就是去附近那個算命的那裡,請那先生來給小狗看病——我剛回來,就聽到被風吹得隔扇嘎嘎作響的客廳裡,傳來了太太說話的聲音。我理所當然地以為老爺也在,可透過隔扇的縫隙朝裡一瞧,卻發現裡麵隻有太太一個人。再加上大風颳得雲朵在太陽跟前亂飛,太太那將小狗抱在腿上的模樣一會兒亮一會兒暗的。啊呀,我活了這大把年紀,這麼嚇人的場麵還是頭一回看到呢。

“所以在小狗死去的時候,我就覺得鬆了一口氣。——儘管這麼說有些對不住太太。小狗拉稀撒尿後,我就得給清掃乾淨,所以小狗死了,我就覺得輕鬆多了,這是自不必說的。其實,小狗死後覺得高興的還不止我這麼一個用人呢。就連老爺,聽說小狗死了,也像是擺脫了一個累贅似的,偷著樂呢。哎?您問那小狗嗎?那天一大早的,彆說太太了,就連我都還冇起床的時候,那小狗就趴在梳妝檯前死掉了——還吐了一些顏色發青的東西。從它懶洋洋地總是睡在長火缽跟前那會兒算起,一來二去的總有半個來月吧。”

那天正巧是藥研堀[25]有集市的日子。阿蓮在寬大的梳妝檯前,找到了那條已經斷了氣的小狗。正如阿婆所說的那樣,小狗那冰冷的身體躺在一攤它自己的青色嘔吐物裡。其實這樣的結局,阿蓮也早就料到了。上一條狗是生離,這一條狗是死彆。看來自己生來就是個不能養狗的命。這樣的念頭將令人絕望的沉寂重重地壓在了她的心頭。

阿蓮坐在一旁,茫然地望著小狗的屍體。隨後她又將無精打采的眼睛看向了冷颼颼的鏡子。鏡子裡同時映照出了她和死去的小狗。阿蓮怔怔地看著鏡中的小狗。突然,她像是頭暈目眩似的將手覆蓋在了臉上。隨即便發出了一聲低叫。

不知從何時起,鏡中小狗屍體的鼻子,從原先的黑色變成了紅色!

十一

外妾之家的新年,自然是冷冷清清的。儘管門前也豎起了竹筒[26]、客廳裡也擺放了“蓬萊”[27],可阿蓮仍隻是手托香腮孤零零地坐在長火缽前,用百無聊賴的眼神看著隔扇上的陽光一點點地淡去。

自從年前死了小狗以來,阿蓮那原本就悶悶不樂的內心,會動輒遭到突發性抑鬱的襲擊。其實令她心煩不僅僅小狗的死亡,至今不知去向的阿金,以及牧野那個連麵都冇見過一次的老婆,也都讓她不堪其憂。與此同時,近期出現的各種莫名其妙的幻覺,也在不停到地折磨著她。

有時她鑽入被窩後,剛要睡著,就突然覺得睡衣的下襬很重,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小狗還活著的時候,倒是經常跑來,躺在她的被子上——感覺就跟這一樣,被一個軟綿綿而又沉甸甸的東西壓著。每逢這時,阿蓮總是立刻從枕頭上輕輕地抬頭望去,然而,映在燈光裡的,總是除了帶格子花紋的棉睡衣,什麼也冇有……

有時她坐在梳妝檯前,梳理蓬亂的頭髮時,會從鏡中看到,有個白色的東西在她身後一閃而過。不過她也並不怎麼在意,繼續盤起她那潤滑光鮮的長髮來。可這時,那個白色的東西又從相反的方向,在她身後一閃而過了。她拿著梳子,略略遲疑了一會兒,終於冇回頭去看。此刻房間裡十分明亮,不像有什麼活物的樣子。“還是我看花眼了吧。”她心裡嘀咕著,抬頭看著鏡子,可冇過多一會兒,那白色的東西又第三次在她身後一閃而過了。

還有時她一個人坐在長火缽前,會聽到遠遠的外麵大街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雖說那夾雜在門鬆竹葉唰唰聲裡的呼叫聲她也隻聽到過那麼一次,可那聲音無疑是她來東京之後也一直惦念著的那個男人的。當時,她屏住了呼吸,側耳靜聽。這時,大街上又傳來了那個令人懷唸的男人的聲音,並且這次似乎還比上一次更近一些。可她的心念剛這麼一動,那聲音就變成寒風中支離破碎的狗叫聲了。

除此之外,有時候她半夜醒來,會發現在同一個被窩中,睡著一個不可能在此處出現的男人。狹窄的額頭,長長的睫毛——夜半的燈影下,一切都與以前分毫不差。左眼角裡應該有顆黑痣的吧——檢驗過如此細節後,她覺得冇錯,果然是他。此時的阿蓮顧不上詫異,抑製不住發自內心的狂喜,拚命摟住了那男人的脖子,彷彿要將自己的身體與他融為一體似的。可是,這個被弄醒了的男人,卻不耐煩地嘟囔了起來,而出乎意料的是,這聲音分明是牧野發出的!不僅如此,阿蓮這時才發現,自己原來正雙手纏繞在渾身酒氣的牧野的脖子上呢。

然而,如此這般的幻覺之外,在現實世界中,也同樣發生了令阿蓮不得安寧的事情。那就是,冇等賀歲的門鬆撤去[28],那位傳說中的牧野夫人,就突然登門了。

十二

牧野夫人的登門造訪,恰好是在阿婆外出辦事不在家的時候。聽到叫門聲吃了一驚的阿蓮,隻得不情願地站起身來,朝著昏暗的玄關走去。透過朝北的格子門可以看到掛在屋簷下的裝飾物。就在那兒,一個臉色極差、戴著眼鏡、披著已不怎麼新的披肩的女人,微微地低著頭,站在那兒。

“請問,您是……?”

阿蓮嘴上這麼問著,可是憑直覺,她心裡已經知道對方是何許人也了。於是她便目不轉睛地打量起這個梳著圓髻、身穿碎花短外褂、似乎不怎麼引人注目的女人的臉。

“我是……”

這女人稍稍猶豫了一下,便依舊低著頭,繼續說道:

“我是牧野的內人。名叫阿瀧。”

這下可就輪到阿蓮結巴了:

“是……是吧?我……我是……”

“您不用說了,我已經知道了。牧野一直承蒙您關照,我也應該感謝您纔是啊。”

這女人的話說得十分懇切,不帶一點兒調侃的口吻,簡直叫人難以置信。可這麼一來,就又讓蓮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了。

“新年伊始,我就冒昧前來打擾,隻為有個小小的請求——”

“那是什麼事呢?隻要是我力所能及的……”

阿蓮並未掉以輕心,她覺得自己已猜到了對方這個“請求”的具體內容了。與此同時,她也感覺到,一旦對方把話挑明,恐怕自己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將她打發得了的。可當這個眼簾低垂著的牧野夫人低聲細氣地述說起來後,阿蓮就知道自己的猜想壓根兒就是胡思亂想。

“說是請求,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事情是這樣的,我聽說,整個東京,馬上就要變成一片大森林了,到時候,還請您像對待牧野那樣,也讓我待在您的家裡。我所謂的請求,其實也就這麼一點兒而已。”

牧野夫人不緊不慢地說著,那模樣,似乎她一點兒都冇覺得自己所說的話有多麼瘋狂。阿蓮愣住了,一時間她隻是呆呆地注視著這個背對著陽光、陰氣沉沉的女人,毫無反應。

“怎麼樣?能將我留下嗎?”

阿蓮的舌頭彷彿僵硬了,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不知何時抬起了頭來的牧野夫人,將冷冰冰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透過鏡片凝視著她。這就更讓阿蓮感到毛骨悚然了,彷彿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

“其實我也是無所謂的,隻是覺得讓兩個孩子也流落街頭,未免太可憐了。所以儘管會給您帶來麻煩,還請您收留我們吧。”

牧野夫人這麼說著,突然拉起那條陳舊的披肩遮住了臉,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了。不知為何,這讓阿蓮也突然悲傷了起來。“終於能跟阿金重逢了。好開心,好開心啊。”內心正如此雀躍著的她,突然發現自己的眼淚掉落在穿著新年盛裝的膝蓋上了。

然而,也不知過了幾分鐘,等阿蓮回過神來一看,這個朝北的昏暗的玄關前已空無一人,牧野夫人像是早就回去了。

十三

喝七草粥的那天[29]晚上,牧野一來到這個外家,阿蓮立刻將他妻子到這兒來過了的事告訴了他。不料牧野卻顯得十分平靜,一邊聽她敘說,一邊抽著馬尼拉香菸。

“尊夫人可有些不對勁呀。”

說著說著,阿蓮就亢奮起來了。她焦躁不安地皺起了柳眉,十分固執地繼續說道:

“現在要是不想想辦法,恐怕以後會不可收拾的呀。”

“唉,到時候再說吧。”

牧野眯縫起眼睛,透過繚繞的煙霧看著她。

“你就彆擔心人家了,還是關心一下自己的身體吧。這陣子我每次來,看你都悶悶不樂的,是不是?”

“我是怎麼著都無所謂的——”

“怎麼能無所謂呢?”

阿蓮愁眉不展的,半晌無言。突然,她又眼淚汪汪地抬起頭來,說道:

“我求求你了,不要拋棄夫人。”

牧野像是驚呆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求求你了。好吧,求求你了……”

說著,她像是要遮掩自己的眼淚似的,將下巴深深地埋進了黑緞衣領裡。

“對夫人來說,你就是世界上最要緊的人了。你也多為她想想,不能太薄情了呀。在我們那兒,做女人的……”

“好的。好的。你說的我都明白。你就不要這麼擔心了。”

連煙都忘了抽的牧野,像哄小孩似的說道:

“說到底,這房子還是陰氣太重了——對了,前一陣子不是還死了一條小狗嗎?怪不得你老是悶悶不樂了。找了好一點兒的房子,還是趁早搬過去吧。那就能開開心心地過日子了。嘿,反正再過上十天,我就不吃這碗公家飯了嘛……”

可不管牧野怎麼安慰,阿蓮這天整個晚上都一直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

“太太那樣子,老爺其實是很擔心的,可是……”

K醫生問起各種情況時,阿婆就如此這般地講開了。

“說到底,太太現在的病,在那時就有了先兆了,所以老爺也好誰也好,也隻能放棄了。其實本宅的夫人突然去橫綱那會兒,我也看到了。當時我到外麵辦事剛回來,這兒的太太直愣愣地坐在玄關那兒,而本宅夫人則透過眼鏡片死死地看著她,根本冇有要進屋的意思,隻是用客氣過頭的口吻,喋喋不休地說著各種難聽話。

“我躲在暗處聽她那麼埋汰老爺,自然心裡也不好受。可我要是一出麵,事情肯定會越弄越僵的。因為我四五年前也是在本宅那邊乾活兒的,要是被她發現我如今跟著這邊的太太了,這就等於火上澆油,會讓她更加火冒三丈的。要真這樣可就闖禍了。所以,在本宅夫人罵夠了回去之前,我就一直躲在隔扇後麵,冇敢露麵。

“可奇怪的是,這邊的太太後來見到我後,卻說:‘阿婆,今天夫人來過了。她見到了我,居然連一句難聽的話都冇說。真是個好人哪。’您說怪不怪?我剛覺得納悶兒,可她又笑著說:‘她還說整個東京都馬上就要變成一片大森林了。像是腦子有些不對勁啊,唉,好可憐哪。’您看看,太太竟會說出這種話來。”

十四

進入二月份後不久,阿蓮的這個外家就搬入同在本所的鬆井町的一個寬敞的二層住宅裡了。可即便如此,阿蓮的抑鬱症仍冇有好轉的跡象。平時,她跟阿婆都不怎麼說話了,總是一個人待在茶間裡,聽著鐵壺中水燒開後發出的聲響。

喬遷新居後還不到一個星期的某個夜晚,已經在彆的地方喝過酒的田宮,又飄然來到了牧野的這個外家。早已喝上了的牧野看到了這個酒友,立刻將手裡的小酒盅遞了過去。可田宮在伸手去接酒盅之前,卻從露著襯衫的懷裡掏出了一個紅色的罐頭來。然後在接受阿蓮斟酒的同時,對她說道:

“這是禮物。阿蓮夫人。這是給你的禮物。”

“什麼玩意兒,這是?”

趁阿蓮道謝的當兒,牧野拿過罐頭來打量著。

“瞧那上麵的標貼。是海狗啊。海狗罐頭。聽說你抑鬱成疾,故而獻上一罐。產前、產後、婦科病,什麼都管用。這是我從一個朋友那裡聽來的功效。這就是那傢夥開始鼓搗的罐頭啊。”

田宮舔了舔嘴唇,輪流地看著他們倆。

“能吃嗎?海狗什麼的。”

聽牧野這麼說,阿蓮也隻是勉強在嘴角邊擠出一絲微笑。可田宮卻擺著手,立刻接過了話頭。

“能吃。當然能吃了。我說,阿蓮。這海狗,一頭公的身邊,時常圍著上百頭母的。用人來打比方的話,就是牧野這樣的吧。說來也是啊,似乎臉蛋也挺像嘛。所以你當作是牧野——這個可愛的牧野,把這給一口口地吃了吧。”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牧野隻得在一旁苦笑。

“一頭公的身邊——喂,牧野,這不是很像你嗎?”

田宮那張帶有淺麻子的臉簡直樂開了花,他根本不顧彆人的反應,繼續嘮叨著:

“今天我聽朋友,就是做罐頭生意的那位說,海狗這種動物,要是公的爭奪起母的來——嘿,海狗的事就算了吧。阿蓮,今夜你能否展示一下舊日風采呢?怎麼樣,阿蓮?再說了,你如今叫阿蓮,可這也不過個遮世人眼的假名而已。這裡麵的奧妙,簡直夠上音羽屋[30]演一場的了,是吧?阿蓮……”

“喂,喂,爭奪母海狗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倒更想聽聽這個呢。”

已經麵呈不快之色的牧野,總算將話題從危險領域再次拉回到了海狗身上。可結果卻並不能讓他更省心些。

“爭奪母海狗?那自然是大打出手了。不過海狗們倒是堂堂正正的,不像你那樣在背後玩陰的。啊,啊呀,該死!該死!怎麼能當著和尚的麵罵禿驢呢?阿蓮,來來,我敬你一杯。”

發現臉色大變的牧野正乜視著自己後,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田宮趕緊將酒杯遞給了阿蓮。可阿蓮隻是用令人發怵的眼光凝視著他,根本就冇一點兒要伸手去接的意思。

十五

當天夜裡三點過後,阿蓮從被窩裡鑽了出來。她離開了二樓臥室,躡手躡腳地下了樓梯,用手摸索著來到了梳妝檯前。然後拉開抽屜,取出了剃刀盒。

“好你個牧野!你這個chusheng!”

阿蓮嘟囔著,抽出了盒中之物。頓時,一股強烈的氣味直衝她的鼻子。那是剃刀的氣味,是磨得快的鋼刃所發出的氣味。

不知從何時起,一種狂暴的野性在她的心底發動了。那是她在賣身之前,與狠毒的繼母抗爭時發作過的狂暴野性。是這幾年裡像用白粉遮掩皮膚似的,掩藏在日常生活之下的野性。

“好你個牧野!你是個惡鬼!我決不會讓你看到明天的太陽的!”

阿蓮將一柄剃刀藏在華麗的長襯衣的袖子裡,在梳妝檯前“謔——”地站起了身來。

這時,突然有一個輕微的聲音傳入了她的耳朵。

“罷手。罷手。”

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然而細聽之下,剛纔那聲音,似乎隻是鐘擺在黑暗中發出的聲響。

“罷手。罷手。”

在她要走上樓梯時,那聲音卻再次揪住了她的心。她站在那裡,朝漆黑一片的茶間望去。

“誰?”

“我。是我。我。”

這無疑是她以前的一個要好的同伴的聲音。

“是一枝姐嗎?”

“嗯,是我。”

“好久冇見了。你現在哪兒?”

不知不覺間,阿蓮已來到了長火缽前,像日間那樣坐了下來。

“罷手。罷手。”

那聲音並不回答她的問話,隻是不停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為什麼連你都要阻止我呢?殺了他,有什麼不對嗎?”

“罷手。活著呢。因為還活著呢。”

“活著?誰?誰活著?”

接下來是一段長長的沉默。在此沉默中,鐘擺依舊一刻不停地發出聲響。

“你說誰還活著?”

沉默半晌過後,阿蓮再次問道。這回,那聲音在她耳邊輕輕地說出了一個令她魂牽夢縈的名字。

“金——阿金。阿金。”

“真的嗎?要是真的就好了——”

阿蓮手托香腮,眼裡瀰漫著憂思。

“阿金要是還活著,他一定會來看我的,不是嗎?”

“會來的。會來的。”

“會來的?什麼時候?”

“明天。他會來彌勒寺看你的。去彌勒寺。明晩。”

“彌勒寺?就是彌勒寺橋[31]吧。”

“去彌勒寺橋。晚上來。說要來的。”

之後,就再也聽不到那個聲音了。然而,隻穿了一件長襯衣的阿蓮,依舊久久地、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像是根本冇感到黎明前的寒冷。

十六

第二天正午過後,阿蓮仍未離開位於二樓的寢室。然而,到了四點左右終於鑽出被窩後,她就開始梳妝打扮了起來,並且比平時更加用心。然後,她上下身都穿起了最華麗的衣裳,就像要出去看戲似的。

“喂,喂,你乾嗎要這麼捯飭自己呢?”

冇去店裡上班、一整天都泡在外家的牧野,一麵翻看著《風俗畫報》[32],一麵有些詫異地朝阿蓮說道。

“我要出去一下。”

阿蓮站在梳妝檯前繫著鹿斑染[33]的腰帶背襯,冷冷地回答道。

“去哪兒?”

“到彌勒寺橋那兒就行了。”

“彌勒寺橋?”

牧野不僅感到訝異,更覺得心裡越來越惶恐起來了。而他的如此反應,反倒最能在阿蓮的心裡催生出快感來。

“去彌勒寺橋乾嗎?”

“乾嗎呢?”

阿蓮朝牧野投去一個輕蔑的眼神,輕輕地扣上了腰帶上的金屬扣。

“你放心好了。我不會投河自儘的。”

“你胡說些什麼?”

牧野啪的一聲將《風俗畫報》扔在了榻榻米上,氣鼓鼓地咂了個響舌。

“就這麼著,據說就在那天晚上七點左右——”

在講述了之前的經過後,我的朋友K醫生又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

“阿蓮不顧牧野的阻攔,獨自出門了。阿婆也很擔心,說是要跟她一起去,可架不住她耍小孩子脾氣,說什麼不讓她一個人去就死給你們看,最後也隻好作罷。當然了,牧野是不能真讓阿蓮一個人出去的,所以他之後偷偷地跟在她的身後。

“到外麵一看,發現那天晚上彌勒寺橋一帶正在辦‘藥師緣日’[34]的描繪,故而儘管天寒地凍,但第二大街上照樣是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這對於盯阿蓮的梢來說,是最好不過的了。牧野就跟在阿蓮身後不遠處而冇被她發覺,說到底還是托了廟會的福。

“大街兩側排滿了來趕廟會的商販。在馬燈和煤油燈的照耀下,賣飴糖攤販畫著旋渦狀圖案的招牌和賣糖煮豆攤販的紅色陽傘在左右兩側都隨處可見。然而,阿蓮對這些個看都不看一眼。她微微地低著頭,輕快地穿行在人群之中。反倒是為了不跟丟人而緊隨其後的牧野,不得不加快腳步,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不一會兒來到彌勒寺橋的橋堍下,阿蓮終於停下了腳步,茫然環視著四周。從那兒到轉向河岸的一帶,都是花木鋪。雖說趕廟會的花木鋪是冇什麼名貴品種的,但鬆樹、扁柏什麼的,在這兒行人稀少,路邊還是顯得十分茂密且鬱鬱蔥蔥。

“到這種地方來也未嘗不可,可她到底想乾嗎呢?——心裡納悶兒的牧野躲在電線杆子後麵,窺視著小妾的動靜。可阿蓮隻是呆呆地站在那兒,出神地望著這一片花木。於是牧野便躡手躡腳來到了阿蓮的身後。令他吃驚的是,阿蓮居然在自言自語,且翻來覆去地說道:‘變成森林了。東京終於變成森林了。’”

十七

“倘若僅僅是這樣,倒也還好,可是——”

K醫生繼續說道:

“就在此時,人群中突然竄出了一條雪白的小狗。阿蓮見了,立刻展開雙臂,將小狗抱了起來。不僅如此,她嘴裡還喃喃細語了起來。以為她說些什麼呢?一聽才知道,原來說的是:‘你也來啦?這一路可真夠遠的呀。隔著高山,隔著大海了嘛。我好想你啊。與你分彆之後,我冇有一天不掉淚的。前一陣子也養了一條狗,算作你的替身,結果也死了。’就跟說夢話似的。那小狗倒也不認生,被她抱在懷裡既不叫,也不咬。隻是鼻子裡哼哼著,不停地舔阿蓮的手和臉頰。

“事情到了這地步,牧野到底也不能再偷看下去,隻好出來帶阿蓮回家。可阿蓮說是阿金不出現她就決不回家,說什麼都不聽。因為那天正趕上有廟會,一會兒的工夫就聚攏了一大堆看熱鬨的人。有人甚至還大喊大叫什麼‘快來看哪!看美女瘋子了!’或許是喜歡小狗的阿蓮時隔許久又抱上了小狗的緣故吧,她像是多少得著一些安慰,所以在一番爭執之後,她終於答應跟牧野回家了。可真要動身回去的時候,那些看熱鬨的人卻不肯輕易讓路,引得阿蓮又耍起了性子,又要回彌勒寺橋上去了。最後,牧野好說歹說,連哄帶騙,終於將阿蓮帶回了位於鬆井町的外家。此時,牧野的外套裡麵早已被汗水濕透了。”

阿蓮回家後,抱著小白狗徑直上了二樓。然後將這條可愛的小狗放在了黑咕隆咚的房間裡。小狗甩著小尾巴,撒著歡兒四處亂竄。那奔跑的模樣簡直跟上一條小狗從她床上跳下來跑上石板路時一模一樣。

“哎?”

想到房間裡一片昏暗的阿蓮,覺得很不可思議地環視著四周。這時她發現,天花板上吊著一盞已經點亮了的琉璃燈呢——正在她的頭頂上。

“啊,真美啊。簡直就跟回到了從前一樣了。”

她心醉神迷地望了那璀璨的燈火好一會兒。可當她藉著這燈光看到自己身上後,便悲哀地搖了兩三下頭。

“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我現在是個叫阿蓮的日本人了。阿金又怎麼會回來看我呢。可是,隻要阿金肯來看我——”

忽然抬起頭來的阿蓮,再次發出了驚呼。因為她發現,那小狗剛纔待過的地方,躺著一箇中國男人!隻見他將胳膊拄在四方形的枕頭上,正優哉遊哉地抽著鴉片呢。狹窄的額頭,長長的睫毛,左眼角上還有一顆黑痣。——這一切都表明,他不是阿金,還能是誰呢?不僅如此,那人看到阿蓮後,還跟以前一樣,嘴裡叼著煙槍,而那雙明亮的大眼睛裡浮現出了燦爛的微笑。

“你看看,東京真的變成森林了。到處都是樹木嘛。”

果不其然,這二樓的亞字欄外,長著許多陌生的樹木,而這些樹的枝條上,有許多跟刺繡圖案上一模一樣的鳥兒,正在歡快地啼囀歌唱呢。——就這樣,凝望著如此景色,阿蓮神情恍惚地在日思夜想的阿金身旁坐了一整夜。

“又過了一兩天,阿蓮——哦,她的本名叫孟蕙蓮,已經成了這所K精神病醫院的一名患者了。據說她原本是日清戰爭那會兒,在威海衛的某妓院還是什麼地方接客的妓女。——什麼?你問她是個怎樣的女人?稍等。我這兒還有她的照片呢。”

在K醫生所展示的照片上,有一個身穿中國服飾、神情淒然的女人,還有一條白狗。

“剛進這家醫院時,不管誰說什麼,她都不肯脫下那套中國衣裳。還有,隻要那條狗不在身邊,她就會‘阿金!阿金!’地大聲叫喚。唉,仔細想來,牧野也是個倒黴蛋。他好歹也是個帝**人,為了娶小老婆,居然一打完仗就想著法兒將敵國女子帶回來,這期間肯定也經曆了許多不為人知的波折吧。——哎,你問阿金怎麼了?嘿,你也太拎不清了吧。這還用問嗎?老實說,就連那條小狗是不是病死的,我也懷疑著呢。”

大正九年(1920)十二月

[1] 地名。位於今日本東京都墨田區西南部,隅田川東岸的一個地區。

[2] 地名。位於今日本東京都墨田區。

[3] 日本舊陸海軍中負責處理會計、供給的職務名。

[4] 架設在隅田川上的橋梁名。其西岸為東京台東區,東岸為墨田區本所。

[5] 日本已婚婦女的一種橢圓形略帶平髻的髮型。隨著年齡的增長,髮髻會越梳越小。

[6] 一種長方形的箱式火盆,下部或旁邊有抽屜,火盆一端可放燒水的銅壺,常用於起居室等室內。

[7] 占卜的六根四角形木棒。

[8] 精於煎茶道之人。日本的煎茶道源於中國廣東潮州的工夫茶,形成於江戶時代中晚期,當時流行於文人墨客之間,後在明治時代得到普及,為日本茶文化中的文士茶。而收藏、鑒賞和使用中國文物,正是煎茶道的一大特色。

[9] 九星算命術中的一星。“九星”為“一白”“二黑”“三碧”“四綠”“五黃”“六白”“七赤”“八白”“九紫”。鬚根據生辰日期來確定星位。

[10] 京房(前77—前37),西漢學者,本姓李,字君明。西漢頓丘(今河南省清豐縣西南)人。從焦延壽學《易》,長於災變,後因上奏言災異,下獄而死。著有《易傳》《周易章句》《周易錯卦》等書。

[11] 用蓍草占卦。

[12] 日本和式房間裡為了在牆上掛畫和陳設裝飾物而略將地板加高的地方。

[13] 日本室町時代的畫家,狩野正信(1434—1530)所開創的畫派。在中國宋、元、明朝的畫法基礎上,加入了大和繪的技法,使畫麵具有強烈的裝飾性。由其兒子狩野元信(1476—1569)最終完成,並因受到幕府的庇護而發揚光大。

[14] 日本明治時期流行的一種文娛形式,一邊舞劍(日本刀),一邊吟誦漢詩。

[15] 也稱“太神樂”,一種表演獅子舞、耍球、踢球、轉碟等雜技節目的日本傳統演藝。

[16] 這是江戶後期勤王誌士齋藤一德(1822—1860)參與櫻田門外刺殺井伊直弼的行動時所作的漢詩《題兒島高德書櫻樹圖》中的第一句。全詩為:踏破千山萬嶽煙,鸞輿今日到何邊。單蓑直入虎狼窟,一匕深探蛟鱷淵。報國丹心嗟獨力,迴天事業奈空拳。數行紅淚兩行字,付與櫻花奏九天。

[17] 即爆發於1894年的中日甲午戰爭。

[18] 中日甲午戰爭中的重大戰役之一。光緒二十一年(1895)二月,日軍由遼寧海城分路進攻牛莊。清軍以寡敵眾,英勇抗擊,給日寇以大量殺傷。史稱“牛莊戰役”。

[19] 為日本江戶時代後期儒學家、曆史學家賴山陽(1780—1832)的漢詩《題不識庵擊幾山圖》中的第一句。全詩為:鞭聲肅肅夜渡河,曉見千兵擁大牙。遺恨十年磨一劍,流星光底逸長蛇。

[20] 本義為獲得特殊許可,為皇宮、官廳采購物品的商人。考慮到牧野是陸軍主計,此處或指為軍隊采購物品的商人。

[21] 日本未婚女子梳的一種傳統髮髻。相傳為東海道島田驛的藝伎首創而得名。有高島田、散島田、文金島田等多種變化。

[22] 也稱“玄界灘”,指日本福岡、佐賀兩縣北部的海域。自古以來為日本通往大陸的海上交通要道。冬季風浪很大。

[23] 田宮在此說的是中國話。

[24] 當時一種解毒劑的名稱。

[25] 位於日本東京都中央區東日本橋兩國。江戶時代那裡有“V”字形(形同藥撚兒,故稱)的護城河,現在隻剩下地名了。過去那裡住著許多妓女以及以給人墮胎為業的醫生。

[26] 指日本慶賀新年時與鬆樹枝一起裝飾在門前的竹筒。統稱為“門鬆”。

[27] 即“蓬萊台”。日本慶祝新年時在白木高座方盤上盛以白米、乾鮑魚片、龍蝦等模仿成蓬萊仙山的一種裝飾物。民間認為吃了這上麵的食物就會長命百歲。

[28] 東京的新年一般持續到一月七日,在此之前稱為“鬆之內”,到了第八日就要撤去門鬆了。

[29] 即正月七日。也稱“七草祭”。草粥是用“春七草”(水芹、薺菜、鼠麹草、繁縷、寶蓋草、蕪菁、蘿蔔)加米熬製的粥。喝七草粥是日本新年裡的傳統活動之一,有著全家和睦、幸福美滿的寓意。

[30] 日本歌舞伎演員尾上菊五郎(1844—1903)的屋號。

[31] 地名。位於本東京都江東區。彌勒寺如今還在,但彌勒寺橋已經冇有了。

[32] 日本最早的畫報。自明治二十二年(1889)創刊至大正五年(1916)停刊的27年間,總共發行了518期(含特彆刊)。內容主要為江戶時代的風俗考證,以及各地風俗的介紹。

[33] 一種有著如鹿斑般整齊排列的細小斑點的紮染。

[34] “藥師”為“藥師琉璃光佛”之簡稱。“緣日”為“有緣日”之略稱。意為佛菩薩與此世界有緣之日,也即生日的意思。如觀音菩薩生日在陰曆二月十九日。日本又以三十佛配一個月中的三十日,而藥師緣日則在每月的八日。每逢“緣日”都有廟會,故而十分熱鬨、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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