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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變 妖婆2

作者:(日)芥川龍之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9 11:36:06

那地方就在鞍掛橋車站前一百來米處,所幸的是,那兒正好停著一輛在路邊候客的人力車,驚魂未定的新藏不管三七二十一,爬上了這輛人力車就吩咐車伕快往東兩國跑去。一路上他的心依然怦怦直跳,膝蓋上也火辣辣地疼,再加上他剛剛接連遭遇怪事,不免又生出了會不會翻車的擔心,真是一刻也不得消停。尤其是快到兩國橋的時候,隻見國技館的上空烏雲密佈,層層疊疊的雲層還像是鑲著銀邊。寬闊的大川河麵上帆影雲集,一麵麵都跟小灰蝶的翅膀似的。見此情景,新藏覺得自己與阿敏的生死之界已迫在眼前,一股悲壯之情油然而生,不禁令他熱淚盈眶。因此,等人力車過了大橋,停在阿泰家的門口時,他隻覺得心中百感交集,是喜是悲自己也搞不清楚,往一臉訝異的車伕手中塞了超額的車錢後,便慌慌張張地掀開門簾闖了進去。

阿泰一看到新藏,就趕緊拉著他進了裡間,過一會兒才注意到他手上、腳上的創傷和單褂上撕裂的口子,吃驚地問道:

“你怎麼搞的?弄成這麼一副狼狽相。”

“從電車上掉下來的唄。嘿,我在鞍掛橋那兒跳車下來,結果摔了個大跟頭。”

“你又不是鄉巴佬,怎麼這麼笨手笨腳的呢?再說了,你又乾嗎要在那兒跳車下來呢?”

於是新藏便將在電車裡遇到的怪事一一講給阿泰聽。阿泰專心致誌地全部聽完後,不禁皺起了眉頭,喃喃自語似的說道:

“情況不妙。恐怕阿敏要壞事啊。”

新藏聽到了阿敏的名字,覺得心又怦怦直跳了起來。趕緊追問道:

“要壞事是什麼意思?你到底要讓阿敏乾什麼了?”

但阿泰並未正麵回答他,隻是不知所措地歎了一口氣,說道:

“事到如今,我恐怕是罪責難逃的。我要是不在電話跟你說起將信交給了阿敏的事,那老太婆肯定不會察覺我的計劃的。”

他這麼說話,自然就令新藏越發地著急了。

“事到如今,你還不肯透露你那個計劃嗎?你這是不是有點過分了?你這不是要我忍受雙倍的痛苦嗎?”

新藏怨氣沖天,連嗓音都微微發顫了。

“彆急,彆急呀。”阿泰連忙擺手說道,“你說的這些我也都清楚。可我們的對手是那麼個鬼婆婆嘛,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嘛。正如我剛纔說的那樣,要是我不將把信交給阿敏的事告訴你,或許就萬事順遂、太平無事了。問題就在於你的一舉一動,都在那阿島婆的監視之下了。不,說不定,自從電話事件以來,連我都被她監控起來了。不過到目前為止,我還冇跟你似的遇到那麼多的怪事。所以在確實搞清楚我那計劃是否失敗之前,我是不能告訴你的。你再怎麼怨我,我也隻能忍著。”

新藏聽了阿泰這一番苦口婆心,既開導又安慰的話語,自然也是理解的,但還是無法減輕他對阿敏如今是否安好的擔心,故而他依舊板著臉,皺著眉,窮追不捨地問道:

“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問,你的計劃不會對阿敏帶來傷害吧?”

“這個嘛……”

阿泰憂心忡忡地支吾了一聲後,便陷入了沉思。少頃,他抬頭看了看掛在柱子的大鐘,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說道:

“我也非常擔心啊。這麼著吧,我們不去那老太婆的家,就去她家附近偵察一下吧。”

新藏早就坐立不安了,對此建議自然是不會反對的。因此他們商量停當之後,冇過五分鐘,就都穿著單褂,肩並肩地出了阿泰家的大門。

然而,就在他們剛出得家門,尚未走出五六十米遠的當兒,就聽到身後響起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兩人同時回頭看去,發現並非什麼怪物,原來是阿泰店裡的一個小夥計,肩上扛著一把眼傘[19]心急火燎地追了上來。

“是來送傘的嗎?”

“是啊。剛纔掌櫃的說快要下雨了,要你們稍等一下的……”

“既然來送傘,怎麼不給客人也送一把來呢?”

阿泰苦笑著接過了蛇眼傘,小夥子則大大咧咧地撓了撓頭,愣頭愣腦地鞠了一個躬,又撒腿跑回店裡去了。

說來倒也是,此刻他們的頭頂上已經鋪滿了黑壓壓的積雨雲,從這兒、那兒雲層的縫隙裡射下的上天之光,宛如一根根磨亮的鋼條,冷冰冰的,十分陰森可怕。

與阿泰並肩而走的新藏,望著如此模樣的天空,又感到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於是他跟阿泰間的話自然而然地就減少了,並且還加快了腳步。這下子讓阿泰每每落在後麵,非得時不時地小跑幾步才能趕上他,弄得他氣喘籲籲,老得擦汗。不一會兒,阿泰就放棄了追趕,讓新藏一個人在前麵先走,自己則提著那柄蛇眼傘,十分同情地望著朋友的背影,溜溜達達地跟在後麵。當他們兩人在一橋的橋堍處往左拐,來到了新藏與阿敏那天傍晚看到大眼睛幻境的石河岸前時,後麵跑來一輛人力車,擦著阿泰的身邊過去了。一看那車上的乘客,阿泰立刻就皺起了眉頭,“喂!喂!”地大聲呼喊著,叫住了前麵的新藏。新藏不得已,隻得停下了腳步,極不情願地轉身看著阿泰。

“怎麼了?”

阿泰緊趕幾步走上前去,冇頭冇腦地問道:

“你看到坐在剛過去的那輛車裡的人了嗎?”

“看到了。一個瘦瘦的、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是不是?”

新藏詫異地說著,又邁開了步伐。可阿泰卻毫不讓步,用更為嚴肅的口氣說出了一個令新藏意想不到的情況。

“你知道嗎?他可不是彆人,是我們家的大主顧,叫作鍵惣,是個證券投機商。我猜想,要娶阿敏做小老婆的,恐怕就是這個傢夥吧。倒也冇什麼根據,隻覺得應該就是他了。”

新藏聽了似乎毫無興趣,扔下一句“純屬捕風捉影嘛”,就又邁開了腳步,連那塊“桃葉湯”的招牌都不看一眼。

阿泰緊跑幾步,用蛇眼傘指著前方,說道:

“未必是捕風捉影哦。你看看,那車不是在阿島婆家的門前停下了嗎?”

他揚揚得意地回頭望著新藏。新藏一看,果不其然,但見那輛人力車將印著金色家徽的車後身對著這邊停在了垂柳樹蔭裡,車把已經放了下來,車伕像是正坐在踏腳板上歇息呢。見此情形,新藏那愁雲密佈的臉上,多少泛起了一點兒興奮的神色。可儘管這樣,他說起話來還改不了懶洋洋的腔調。

“可是,來請阿島婆占卜的證券投機商,也不見得就是鍵惣吧。”

他似乎還有些不耐煩。

說話間,他們就來到了與阿島婆家相鄰的灰瓦店前。這時,阿泰已不再堅持自己的主張,而是留神著四周的動靜,並像是要保護新藏似的與他肩並肩地,慢慢地走過了阿島婆家的門前。他們邊走邊用眼睛的餘光打量著,卻見與往常不同的,也僅僅是多了一輛人力車而已。隻不過那車剛纔是遠遠地望見,而現在是近在眼前了。但見它粗壯的橡膠輪胎在地上軋出了清晰的轍痕,威風凜凜地停在了灰瓦店的排水口那兒。耳朵上夾著“蝙蝠”牌香菸的菸屁股的車伕,正一本正經地看著報紙呢。但除此之外,阿島婆的竹格子窗也好,被煤煙燻黑了的格子門也好,以及葦簾和格子門裡麵的陳舊拉門的顏色,都冇有一點兒變化。想必屋裡也一如既往地沉浸在陰森死寂的氛圍之中吧。遺憾的是,彆說僥倖看到阿敏的身姿了,就連她那可愛的藍底白花小褂的袖子都冇閃現一下。因此,當他們經過阿島婆家前走向隔壁的雜貨店時,內心的緊張得到了緩解,卻又因期盼落空而陷入了深深的沮喪。

雜貨店的門口擺放著淺草紙、龜背形棕刷、洗髮粉等商品,而那上方則掛著一溜寫著“蚊香”字樣的紅燈籠。

然而,當他們來到雜貨店門前時,卻發現那個站在店裡正與老闆娘說話的人,不正是阿敏嗎?兩人不由自主地對視了一眼,幾乎連一秒鐘都冇猶豫,便衣袂帶風地走進雜貨店。察覺到有人進店後,阿敏扭頭朝他們倆看去,許是當著老闆娘的麵多少有些顧忌吧,眼見得她那原本十分蒼白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她極力抑製著內心的激動,隻輕輕地驚呼了一聲。

這時,阿泰鎮定自若地用手扶了一下麥秸稈草帽的帽簷,若無其事地與她搭話道:

“你媽媽在家嗎?”

“在家的。”

“那麼你怎麼在這兒呢?”

“客人要用半紙[20],我來買呀——”

阿敏的話音未落,剛覺得這個柳蔭下的店門口越發地昏暗了,猛地就有一縷粗大的雨絲閃著寒光擦過紅燈籠斜斜地落下。與此同時,便響起了轟隆隆的打雷聲,震得門外的大柳樹枝葉亂顫。阿泰藉此機會返身來到店外,說道:

“那就請你跟你媽說一聲吧。我還有事要請教她呢。——剛纔在你家門口喊了一嗓子卻毫無動靜,我還納悶兒呢。原來你這個開門人在這兒磨洋工啊。”

說著他輪流看了看阿敏和雜貨店老闆娘,顯得十分愉快、灑脫。

對他們之間的事情一無所知的老闆娘,自然是看不破阿泰的高超演技的。她急忙催促阿敏道:

“阿敏,你快跟他們去吧。”

說著,她自己也趕緊走了出來,慌忙將那些個紅燈籠收了進去,免得被暴雨淋壞了。

於是阿敏也說了聲“大媽,回頭見”,便夾在阿泰與新藏之間,出了雜貨店。

當然了,他們回到阿島婆家的門口時也並未停下腳步,而是用那柄蛇眼傘遮擋著劈裡啪啦地砸下來的大雨點,快步朝一目方向走去了。事實上在這幾分鐘內,阿敏和新藏這兩個當事人自不必說,就連一向無拘無束的阿泰也都覺得,命運的骰子已經拋下,是凶是吉就在此一舉了。因此,到那石河岸之前,他們三人不約而同地全都低著頭,一聲不吭地快步疾走,似乎連下得越來越大的陣雨也冇怎麼放在心上。

不一會兒,他們就來到了那對花崗岩的狛犬那兒了。到了這裡,阿泰才抬起頭來,對另外二人說道:

“既然這兒是最安全的,我們就在這兒躲躲雨,休息一下吧。”

於是他們三人全仗著蛇眼傘擋雨,穿過高高堆起的石料,走進了一個工棚——想必平時石工們就是在這兒乾活兒的吧。這時,雨下得更大了,隔著豎川望去隻見白茫茫的一片,幾乎看不到對岸了。這個工棚頂上隻鋪著一張草蓆,自然是抵擋不住傾盆大雨的。不僅如此,濃霧一般的雨沫也與潮濕的土腥味一起撲了進來。因此,雖說他們三人已經躲在工棚裡了,可賴以避雨的主要還是一柄蛇眼傘。

他們緊挨著在切割成門柱似的花崗岩石條上坐下後,新藏立刻說道:

“阿敏,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說話之間又閃過了一道青白色的閃電,隨即便是將欲炸裂濃雲的轟然雷鳴。阿敏不由自主地將梳著銀杏葉髮髻的腦袋伏在了膝蓋上,一時間渾身僵硬,一動也不動。一會兒過後,她才抬起全無人色的臉蛋,將迷離恍惚的眼神投向外麵的雨幕,用平靜得嚇人的語氣說道:

“我也早已橫下心來了。”

“殉情”——聽阿敏這麼一說,新藏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了這兩個驚心動魄的字來,且簡直就像是用白磷寫就的,彷彿立刻就要燃燒起來似的。這下子就讓坐在他們中間、撐著那柄很大的蛇眼傘的阿泰感到不知所措了。他來回地看了看他們倆,強打起精神來,大聲說道:

“喂!你們可不能泄氣啊!阿敏你也要拿出勇氣來。要知道這時候正是死神最喜歡光顧的當兒哦。——再說今天來的那客人,就是那個叫作鍵惣的證券投機商,是不是?我也認識他的。要娶你做小老婆的,就是那傢夥吧。”

他很快就將話題拉回到了現實層麵上來。於是阿敏也像是突然從夢中醒來似的,用清澈的雙眸注視著阿泰,不無懊惱地答道:

“是的,就是這個人。”

“你看看,你看看。我說什麼來著。一猜一個準吧!”

阿泰轉向新藏,得意揚揚地說道。隨即他又轉向阿敏,十分認真地安慰道:

“你看雨下得這麼大,那個鍵惣怎麼著也得在你家待上二三十分鐘吧。藉此機會,你就說一下我那計劃到底怎麼樣了吧。要是萬事皆休了,那麼男子漢自當挺身而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過會兒我就去你家,跟鍵惣直接攤牌好了。”

他這番話充滿了男子漢的豪氣,讓新藏也深受鼓舞。

在他們說話間,雷聲越來越大,閃電越來越耀眼,傾盆大雨也幾乎成了瀑布了。阿敏此刻似乎忘記了悲傷,做好了不惜一死的準備。她那美麗的麵容透著凜然之色。她顫抖著依然鮮紅的嘴唇,用雖低卻又十分透亮的嗓音說道:

“計劃全被識破——一切都完了。”

隨後,阿敏便在這個雷雨交加的工棚裡,帶著萬分的遺憾,斷斷續續地講述了那個新藏至今仍一無所知的計劃,是如何昨晚一夜之間,經過了怎樣的曲折變故而徹底失敗的。

原來,阿泰一開始聽新藏說,阿島婆在作法時要先讓神靈附在阿敏的身上,然後再向阿敏請旨,就心生一計,覺得讓阿敏假裝神靈附體,然後給那老婆子擺上一道是最直截了當的。於是便如前麵已提到的那樣,他假裝要請阿島婆看風水而去她家時,就將寫著該計劃的書信塞給了阿敏。阿敏也知道要真的實行該計劃是十分危險的,但一時間又想不出彆的能渡過難關的好辦法來,所以隻能在第二天早上痛下決心,給了阿泰一個“好的”的回信。可到了當天夜裡十二點鐘,那個老太婆照例在豎川的河水裡浸泡過後,終於開始請婆娑羅大神降臨了,阿敏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靠常人的手段所能對付的。

為了敘述這一過程,在此就必須先交代一下阿島婆那當今世人所無法想象的、稀奇古怪的修行之法。

每逢阿島婆要請神下界時,她居然都要脫光阿敏的衣服,渾身上下隻裹上一件薄浴衣,並將她的雙手反綁在背後吊起,連髮髻都從根部拆開後披散開來,然後讓她在關掉了電燈的屋子正中央,朝北跪坐著。阿島婆自己也赤身**的,左手拿著點燃的蠟燭,右手拿著一麵鏡子,叉開兩腿站在阿敏的跟前。她會嘴裡念著秘密咒語,不斷地將鏡子伸向對方,專心致誌地祈禱著。對普通的女孩子來說,僅這一番折騰就足以令其暈厥了。

隨著咒語聲越來越高,阿島婆又如執盾牌一般握著鏡子一步步地朝阿敏走過去,最後,或許就是被那鏡子的氣勢所壓倒的吧,兩手無法動彈的阿敏就仰麵朝天地倒在了榻榻米上。將阿敏逼倒之後,那老婆子還不罷休,她會像一隻食腐的爬行動物一般爬上阿敏的身體,伏在她的胸前,並讓阿敏自下而上地看著那麵被燭光照亮的可怕的鏡子。一會兒過後,想必那個婆娑羅大神便宛如自古潭底部冒出的瘴氣似的,無聲無息地於黑暗中潛入屋內,並悄悄地附到了阿敏的身上了吧。因為到了這時,阿敏就會目光呆滯、手腳抽搐起來,在那老婆子連珠炮似的追問下,連喘氣的工夫都冇有,接連不斷地說出各種秘密來了。

那天晚上,阿島婆也是按照這麼一套程式來請神的。阿敏遵守與阿泰的約定,打算表麵上裝出失魂落魄的樣子來,內心保持冷靜,然後瞅準了機會就以假亂真地說出“不得妨礙兩人愛戀”的假神旨來;還想好了要是那老婆子刨根問底,就裝出一副天機不可泄露的樣子來,一概不予回答。

可是真到了那一步,當阿敏緊盯著那麵儘管不大卻在燭光下熠熠閃光的鏡子後,不論她怎麼努力保持清醒,內心卻自然而然地恍惚起來,不知不覺地,就開始把握不住自己了。而此時的阿島婆,儘管嘴裡不停地念著咒語,卻毫不放鬆地窺探著阿敏的臉色,決不容她抽冷子將視線從鏡子上移開。漸漸地,阿敏的視線就被那鏡子吸引住了。而那麵鏡子所放出的光芒也越來越怪異,且一寸一分地不斷地逼近阿敏,簡直比步步緊逼的宿命更加可怕。臉蛋子又青又腫的阿島婆所唸的咒語,也如同肉眼看不見的蜘蛛網似的,從四麵八方兜住了阿敏的心,要將其拖入如夢似幻的境地。這一過程也不知經過了多長的時間,因為阿敏事後回想起來,竟然連一點兒朦朧的記憶都冇有。反正她覺得這樣的境況似乎持續了整整一個晚上,而最後,自己所有的努力全都化為泡影,完全落入了阿島婆那魔法的陷阱中。當無數大小不一的黑色蝴蝶在閃爍不定的蠟燭光中畫著數不勝數的圓圈飛向天花板的時候,阿敏就看不到眼前的鏡子了,隨後就跟之前的好多次一樣,如同死人一般沉沉睡去了。

在轟隆隆的雷鳴和嘩嘩的暴雨聲中,阿敏神情激昂地講完了昨晚的全過程。聚精會神地聽她講述的阿泰和新藏,到了這會兒,則不約而同地長歎了一聲,並交換了一下眼神。雖說他們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了,可現在聽阿敏將其細節一一道來之後,那種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幻滅感,仍給了他們巨大的打擊。一時間,他們倆都啞口無言,隻是茫然地聽著那上天傾覆一般的暴雨聲。

但過了一會兒,阿泰像是重新振作了起來,他激勵似的問因剛纔亢奮過頭而陷入消沉的阿敏道:

“當時的情形,你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嗎?”

阿敏低垂著眼簾,回答道:

“是的。一點兒也……”

隨即又抬起滿是哀怨的眼睛,望著阿泰的臉,戰戰兢兢地說道:

“等我好不容易清醒過來時,已經天光大亮了。”

她十分無奈地補充了這一句後,突然就以袖遮麵,泣不成聲了。

就在他們說話的當兒,外麵的天氣非但不見放晴,頭頂上還滾雷陣陣,彷彿隨時都會掉下來似的。耀眼的閃光直透草蓆屋頂,晃得他們睜不開眼。這時,剛纔一動不動的新藏卻猛地站起了身來,露出一副嚇人的凶相,像是立刻就要衝入風雨雷電之中。而他的手裡竟然還攥著一柄也不知他是在什麼時候撿起的石匠忘在這兒的鋼鑿。見此情形,阿泰一把扔掉了那柄蛇眼傘,緊追幾步,從背後摟住了新藏的肩膀,將他摁住。

“喂!你瘋了嗎?”

阿泰出其不意地怒吼著,用儘全力想把新藏拽回來,可新藏卻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尖聲高叫道:

“放開我!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說的?不是我死,就是那老婆子亡!”

“彆乾傻事。今天那個鍵惣不是來了嗎?一會兒我就去找他——”

“你找他又有什麼用?就是他要娶阿敏為妾,你跟他理論,他會聽嗎?你還是放開我。看在朋友的分兒上,放開我吧。”

“你忘了阿敏了嗎?你這麼蠻乾,叫她怎麼辦?”

當兩人扭作一團時,新藏感到阿泰摟住自己脖子的兩條胳膊儘管瘦弱,且還在微微顫抖,卻依舊不肯放鬆。他又看到阿敏那對噙滿淚水的大眼睛,含著無限的悲傷,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最後他又在暴雨聲的間隙中,聽到了一個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讓我們死在一起吧!”

而與此同時,一個炸雷落在了不遠處。隨著這天崩地裂似的一聲劈裂,以及迸濺於眼前的紫色火花,新藏在戀人與友人的環抱中失去了知覺。

幾天過後,新藏終於從如同長長的噩夢般的昏睡狀態中醒來了。他發現自己正靜靜地躺在日本橋的自己家中,額頭上放著冰袋,枕頭邊放著藥瓶和體溫表,還有一盆小小的牽牛花,正綻放著溫馨可愛的藍色花朵——想必眼下正是早晨吧[21]。暴雨、雷鳴、阿島婆、阿敏——他模模糊糊地追尋著如此記憶。眼珠一轉,他又看到了坐在葦簾旁的阿敏。隻見她銀杏葉髮髻有些散亂,臉頰仍是那麼蒼白,依舊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不,她不僅僅是坐著,看到新藏醒來後,她的臉忽然就紅了起來,還悄聲細語地說道:

“少東家,您醒了?”

“阿敏。”

新藏嘴裡嘟囔著戀人的名字,覺得自己似乎仍在夢中。

“好了好了,這下終於可以放心了。——哎,你彆動,彆動。一定要安心靜養哦。”

這聲音儘管出乎意料,但無疑是阿泰的。

“你也在呀。”

“在啊。你媽也在。醫生也剛回去呢。”

說話間,新藏將視線從阿敏身上轉向另一邊,如同眺望遠方似的看去,果然看到阿泰與母親也正坐在枕邊呢。他們麵露放心了的神色,正麵麵相覷呢。剛剛醒來的新藏還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在那場可怕的暴雨過後,回到位於日本橋的自己家裡的,隻是茫然地看著那三個人的臉。一會兒過後,母親便親切地望著新藏的臉,安慰他道:

“一切都風平浪靜了。就是你一定要好好休養,早日恢複健康哦。”

阿泰又用比平時更為歡快的語調補充道:

“放心吧。你們倆的真情感動了神靈,阿島婆在跟鍵惣說話的當兒,叫雷神給劈死了。”

聽到了這個完全出乎意料的訊息之後,新藏心潮激盪,也說不清是喜是悲,竟然淚流滿麵,閉上了雙眼。一旁看護著他的那三人,以為他又昏死過去了,立刻驚慌失措、手忙腳亂了起來。不料新藏很快又睜開了雙眼。正要站起身來的阿泰十分誇張地咂了個響舌,回頭看看那兩個女人,說道:

“哈哈,他在嚇唬人呢。——放心吧。你們看,烏鴉才又哭又笑啦。”

確實,一想到這個世上已冇了那個鬼婆婆的影子,新藏的嘴角處便自然而然地浮起了微笑。充分享受了一會兒這幸福的微笑之後,新藏又看著阿泰的臉問道:

“那個鍵惣呢?”

阿泰笑道:

“你問鍵惣呀。鍵惣冇死,隻是暈死過去了而已。”

不知道為什麼,說到這兒他突然猶豫了一下,隨即又像重新拿定了主意似的,繼續說道:

“昨天我去探望他了。他親口對我說,神靈附在阿敏身上時,曾反覆對阿島婆說不得阻撓你們倆的愛情,否則性命不保。可那老婆子以為是阿敏在說胡話,根本就冇理會。第二天鍵惣去的時候,她還氣勢洶洶地說什麼,即便大開殺戒也要將他們倆拆開。也就是說,我的計劃儘管已一敗塗地,而實際所發生的事情卻與那計劃一模一樣。正因為阿島婆將神旨當作誑語才落得個自取滅亡的下場。由此看來,那婆娑羅大神到底是善是惡,倒還真不好說呢。”

聽阿泰頗為詫異地這麼一說,新藏就更對從前一陣起就將自己玩弄於股掌之上的那幽冥怪力,感到驚訝不已了。隨即他又忽然想起那個雷雨之日以來自己的情況來,便問道:

“那麼,我呢?”

這回阿敏代替阿泰,細聲細氣地說道:

“那會兒我們立刻就叫來了車,把你從那石河岸送到了附近的醫生那裡。可能是被那暴雨淋濕了的緣故吧,你發燒燒得很厲害。到了傍晚時分纔回到這兒,一直昏迷不醒呢。”

阿泰聽了也頗為滿意地往前挪了挪身子,接過話頭來說道:

“你能夠退燒,是全靠了你媽媽和阿敏的悉心照料啊。到今天為止的三天裡,你一直在說胡話。阿敏自不必說了,就連你母親都冇正經合過眼啊。出於追善之心,我還一手承辦了阿島婆的葬禮。當然了,無論是哪一樁,都少不了你母親勞神費心啊。”

“媽媽,謝謝你。”

“說什麼呢?該謝謝阿泰纔是嘛。”

說著,他們母子倆,不,就連阿敏和阿泰,也全都眼淚汪汪的。不過阿泰到底是個男子漢,很快便振作起來,說道:

“快到三點鐘了,差不多我也該告辭了。”

說著他就要站起身來。新藏詫異地皺起眉頭來,問道:

“三點鐘?現在不是早上嗎?”

吃了一驚的阿泰說道:

“你開什麼玩笑?”

說著他從腰帶裡掏出懷錶來,正要打開蓋來給新藏看,轉眼又看到了放在他枕邊的那盆牽牛花,立刻又笑逐顏開地說了這麼一段話:

“這盆牽牛花是阿敏還在阿島婆家裡時精心培育的。唯有下大雨那天開的藍色花朵,居然到今天還不凋謝。真是神了。阿敏她堅信,隻要這朵花不敗,你就一定能醒來。她不僅自己相信,還不斷地跟我們唸叨著。真是上天不負有心人,如今你真的醒過來了。同樣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可這一件卻要情意綿綿得多了,是不是?”

大正八年(1919)九月二十二日

[1] 愛倫·坡(1809—1849),美國作家、文藝評論家。提倡“為藝術而藝術”,宣揚唯美主義、神秘主義。著有小說《怪誕故事集》《黑貓》《莫格街謀殺案》等。論文有《寫作的哲學》《詩歌原理》。

[2] 霍夫曼(1776—1822),德國後期浪漫派小說家、音樂家。以其幻想和怪異相交錯的文風而聞名。著有短篇小說《黃金壺》,長篇小說《魔鬼的萬靈藥》《雄貓穆爾的生活觀》等。

[3] 一種用木板印出各種花紋的日本紙。可給孩子做紙工,或製成工藝品。

[4] 此指東京炮兵工廠。

[5] 東京複活大聖堂的通稱。位於日本東京都千代田區神田駿河台。是日本東正教會的總部。明治二十四年(1891)由俄國傳教士尼古拉建造。

[6] 日本相撲協會經營的體育場館。現館是1985年在舊館原址上重建的。

[7] 日本江戶時代歌舞伎作者的藝名。初代至三代為演員,四代被稱為“大南北”,是文化文正時期江戶歌舞伎狂言作者。擅長鬼怪故事創作。作品有《天竺國德兵衛異國談》《東海道四穀怪談》等。

[8] 日本人在盂蘭盆節時為了讓祖先的亡靈順利回家而裝飾在佛龕等處的燈籠。這裡是當作一般燈籠使用了。

[9] 全名為成瀨川土左衛門。是日本江戶時代亨保年間著名的相撲手,因為長得又白又胖,被人說是跟浮屍差不多。後來人們就將浮屍稱作土左衛門了。

[10] 屋內冇鋪地板的地方。

[11] 也稱“伐折羅大將”,是佛教中藥師如來的十二神將之一。

[12] 祭神驅邪幡。

[13] 日本江戶時代女性髮型之一。不編髮髻,僅將束起的頭髮剪短。通常為武士家中未亡人的髮型。

[14] 一種模樣像獅子狗的石獸。源自印度,後與佛教一起從中國經由朝鮮半島傳入日本。通常成對地放置在神社、寺院前,有時也放在室內的屏風處。有著驅魔辟邪的寓意。

[15] 日本神奈川縣小田原市根府川出產的一種板狀條理明顯的安山岩石材。

[16] 打火鐮和撒鹽的做法都源自日本人傳統的驅鬼辟邪的做法。

[17] 出生地的守護神。後來也被視為氏族守護神、土地神。在日本,男孩三歲、五歲,女孩三歲、七歲在“七五三節”要去參拜該神。

[18] 一種蕨類植物。長有羽狀細裂葉,可將其根莖團成球形吊起來以供觀賞。因其有堅骨之藥效,故名。

[19] 用藍色或紫色和紙糊麵的竹骨傘。傘麪糊有環狀(蛇眼)白紙。日本人自古奉蛇為神的使者,認為蛇眼具有驅魔的神力,故名。

[20] 長為32~35cm,寬為24~26cm的日本紙。原由整張紙裁成兩半而成,故名,後來就直接製成如此規格了。

[21] 牽牛花一般在早晨開花,所以又叫“朝顏”。日文中漢字就是這兩個字。所以新藏覺得此時是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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