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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變 離奇的故事

作者:(日)芥川龍之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9 11:36:06

某個冬天的夜晚,我與老朋友村上一起漫步在銀座大街上。

“前不久收到了千枝子的來信,她還要我向你問好呢。”

村上突然想起似的將話題轉到瞭如今住在佐世保的妹妹身上。

“千枝子的身體還好吧?”

“是啊,最近一直很好。以前在東京那會兒,她神經衰弱得很嚴重——那會兒你跟她就認識的,是吧?”

“認識啊。不過,至於神經衰弱嘛……”

“哦,你還不知道吧。要說起當時的千枝子,簡直跟瘋子冇什麼兩樣,一會兒號啕大哭,一會兒哈哈大笑的。她還乾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呢。”

“莫名其妙的事情?”

村上在回答我之前,首先推開了一家咖啡館的玻璃門。於是,我們便在一張看得見街景的桌子旁,麵對麵地坐了下來。

“這莫名其妙的事情,我還冇講給你聽過吧。不過我也是在她去佐世保之前,才聽她說起的。”

正如你也知道的那樣,歐戰時期[1]千枝子的丈夫作為“A”艦上的海軍軍官,被派去了地中海。丈夫不在家期間,她是一直住在我家的,可就在戰爭快要結束的時候,她卻突然患上了嚴重的神經衰弱症。其主要原因,或許就是之前每星期都能收到的丈夫的來信,後來突然就冇有了。也難怪啊,她是新婚才半年就與丈夫分開的嘛。翹首盼望丈夫的來信也是人之常情。我當時口無遮攔,還拿這事取笑她呢,現在想來,實在是有些過頭了。

事情就發生在那段時間裡。有一天——哦,對了,那天好像還是紀元節[2]。那天從一大早就下起了雨,到了午後更是十分寒冷。可千枝子卻說好久冇去鎌倉了,要去那兒玩玩。因為她有個現在做了某實業家太太的同學,就住在鎌倉。她要去鎌倉,其實就是想找她去玩兒的。當然這也未嘗不可。但冇必要非挑這麼個下雨天,大老遠地跑那兒去吧。於是我還有我內人都勸她彆去了,還說即便要去,也還是等到明天去為好。可她固執己見,說是非得今天去。到最後,她氣鼓鼓地稍稍收拾了一下行裝就出門去了。

臨出門時她還說,說不定今晚就住那兒了,要到明天早晨纔回來。可事實上冇過多久,也不知道為什麼,她臉色蒼白,被淋得像落湯雞似的回來了。一問才知道,她冇打傘,從中央火車站一直走到了護城河邊的電車站。至於她為什麼會這樣,那就要說到那個莫名其妙的事情了。

千枝子一走進中央火車站——不,在此之前也還有這麼回事呢。她坐電車時,一上車就發現座位全都坐滿了,於是隻能抓著吊環站在車窗前。這時,她居然在玻璃車窗上看到了朦朧模糊的海景。電車當時正行駛在神保町一帶的大道上,所以車窗上是不可能映出大海來的。可她卻不僅能透過車窗看到外麵的街景,還能同時看到海麵上洶湧的波濤。尤其是當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後,她還看到了煙雨濛濛的水平線。由此看來,恐怕在那時,千枝子的神經就已經出毛病了吧。

後來當她走入中央火車站後,一個“紅帽子”[3]突然上前來跟她打招呼,說道:

“您丈夫還好吧?”

這事兒本身就夠莫名其妙的了,可更為莫名其妙的是,千枝子一點兒也不覺得“紅帽子”這麼問有什麼奇怪,還回覆他道:

“謝謝!隻是最近老也不來信,不知道怎麼樣了。”

於是那“紅帽子”又說道:

“好吧,那我就去看看他吧。”

去看看他?可他在遙遠的地中海呀。當千枝子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才覺得那“紅帽子”不是在說胡話嗎?而當她正要反問他的時候,“紅帽子”對她點了點頭就立刻消失在茫茫人群之中,任千枝子怎麼尋找都找不到了。不,不僅找不到,更為離奇的是,就連剛纔麵對麵說話的那個“紅帽子”的長相,也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也正因為這樣,在她找不到那個“紅帽子”的同時,又覺得每一個“紅帽子”都是剛纔的那個“紅帽子”了。於是她認為,自己雖然找不到他,可那個詭異的“紅帽子”卻始終在監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到瞭如此地步,她自然就覺得,彆說去鎌倉,就連待在車站裡都毛骨悚然了。

最後,千枝子就連傘也不打,冒著傾盆大雨,如同夢遊一般逃出了火車站。當然了,千枝子所說的離奇故事,無疑應歸咎於她那不正常的神經,但她也確實因此而患上了感冒。從第二天起,她一連發了三天高燒,嘴裡還像是在跟丈夫說話似的,不停地說著胡話,什麼“你要原諒我”啦,“你為什麼還不回來”啦。然而,“鎌倉之行”的報應還不限於此。在她感冒痊癒之後,隻要一聽到“紅帽子”這個詞,她就會一整天悶悶不樂,連話都不怎麼肯說了。有一次她有事外出,看到某家船行招牌上畫著的“紅帽子”,就連事都不辦,立刻回家了。

但過了一個來月後,千枝子對於“紅帽子”的恐懼就消失殆儘了。她還笑著對我內人說:

“嫂子,有個叫鏡花[4]的作家寫的小說裡,不是有個長著貓臉的‘紅帽子’嗎?我前一陣子遇到那種怪事,估計就是讀了那篇小說的緣故吧。”

可在三月裡某一天,她卻又被“紅帽子”給嚇著了。自那以後,直到她丈夫歸來,她就不管有什麼事都不去火車站了。你去朝鮮那會兒她冇去送你,據說也是因為怕看到“紅帽子”。

所謂“三月裡的某一天”,其實是她丈夫的同僚,時隔兩年,從美國歸來的日子。千枝子為了去迎接他,一大早就出門了。正如你也知道的那樣,那一帶因為地段的關係,即便是在正午時分也是行人稀少的。那天也是這樣,冷冷清清的路邊,還停著一輛賣玩具風車的推車,就像是被誰遺忘在那兒似的。那天又正好是個風很大的陰天,車上插著的彩色風車全都一個勁兒地旋轉著。僅僅看到如此情形,千枝子的心裡就已經開始發虛了,而她正要走過那兒的時候,忽又看到一個頭戴紅帽子的男人,正背對著她蹲在路邊呢。不用說,那人應該就是賣風車的小販,正在那兒抽菸吧。可千枝子一看到那頂紅帽子後,心中就立刻產生了一個不祥的預感,覺得今天去火車站,肯定又會遇上什麼怪事的。所以她一度還想直接原路返回了呢。

可她去了火車站,直到接到了客人為止,都冇遇到什麼怪事。不過在她讓丈夫的同僚走在前麵,一同經過昏暗的檢票口時,就聽到背後有人在說:

“您丈夫的右臂受了傷,所以不能給您寫信了。”

千枝子猛地回頭看去,可身後並冇有“紅帽子”,有的隻是一位已相當熟悉的海軍軍官及其夫人而已。毋庸贅言,這對夫婦是不會說這種冇頭冇腦的話的。所以說這事本身也確實是有些莫名其妙,但好在冇看到“紅帽子”,估計千枝子的心情還是較為輕鬆的吧。她就這樣過了檢票口,並同其他人一起在停車廊將丈夫的同僚送上了汽車。

這時,身後又傳來了一個十分清晰的聲音:

“夫人,您丈夫下個月就要回來了。”

千枝子再次回頭看去,還是冇有“紅帽子”。不過她身後雖然冇有,前麵倒有兩個“紅帽子”,正在往汽車上裝行李呢。不知為何,其中的一個突然朝她看了一眼,還神情古怪地笑了一笑。目睹了這一情景後,千枝子臉色大變,以至於連周圍的人都察覺到了。可等她鎮定下來再朝那兒看去時,卻發現剛纔是兩個“紅帽子”,而現在在那兒搬運行李的“紅帽子”卻隻有一個了。並且,他根本就不是剛纔發笑的那個。既然這樣了,那麼她應該記得剛纔那人的長相了吧,非也,依然一點兒都不記得。她一回想起來,腦海裡浮現出的隻有紅帽子,而紅帽子下麵的那張臉,居然是冇有鼻子和眼睛的。——這就是我從千枝子那兒聽來的第二個離奇故事。

又過了一個來月——應該就是你去朝鮮的前後吧,她的丈夫果然回來了。不可思議的是,所謂因右臂受傷而有段時間不能寫信之事,居然也是事實。

“千枝子思夫心切,自然就未卜先知了吧。”

我內人還當場這麼調侃她呢。

之後又過了半個來月,他們夫婦就去了丈夫的任地佐世保了。可剛一到那兒,她就立刻寫信來了。令人吃驚的是,信上寫的是她第三次遇到離奇事件。

說的是千枝子夫婦離開中央火車站時,幫他們搬運行李的“紅帽子”將臉湊到已經開動的火車的視窗,跟他們告彆。不料她丈夫看到後,突然臉色大變,一會兒過後,才略帶忸怩地說出了下麵這件事。

她丈夫在法國的馬賽港上岸後,曾與幾名同僚一起去了咖啡館。不料他們剛坐下,就有一個日本人“紅帽子”走到他們的桌子旁,跟老朋友似的向她丈夫打聽起近況來了。法國馬賽的大街上,自然是不可能有日本的“紅帽子”四處溜達的。可不知為何,她丈夫卻一點兒也不覺得驚奇,居然如實告訴了他自己右臂受傷,以及歸期已近等情況。這時,他的一個喝醉了的同僚打翻了一個斟了科涅克酒的酒杯,將他嚇了一跳。當他回過神來再看那個“紅帽子”時,卻發現已經無影無蹤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如今想來,當時他明明是清醒著的,卻又似乎是在做夢。不僅如此,他的同僚們一個個都神態自若,似乎都冇看到過什麼日本人“紅帽子”。因此在當時他就冇將這事跟任何人提起。回到日本後,他聽妻子說曾兩次遇到怪異的“紅帽子”後,就心想,自己在馬賽遇到的,應該就是這個“紅帽子”。可這事也太過天方夜譚了,再說讓人知道了,恐怕還會因自己在光榮的遠征中老想著家裡的老婆而被人嘲笑,所以一直將此事藏在心裡。可今天一看到前來道彆的“紅帽子”,馬上就覺得他的長相跟出現在馬賽咖啡館的那個“紅帽子”分毫不差。

千枝子的丈夫如此這般地講完之後,沉默良久,隨後又惴惴不安地說道:

“可是,這也太離奇了,是不是?說是長相分毫不差,可我又怎麼想不起那‘紅帽子’的長相來呢?隻不過隔著車窗看到他的時候,立刻就覺得:就是他……”

村上講到這兒,咖啡館裡又進來了三四個人。他們似乎還都是村上的朋友,很快他們就走到我們的桌子跟前,一個個地跟村上打起招呼來了。我藉機站起身來,對村上說道:

“我這就告辭了。反正在回朝鮮去之前,我還會再去拜訪你一次的。”

我走出了咖啡館後,不禁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正好三年前,我與千枝子在中央火車站定了兩次幽會,結果她兩次都爽約了,隨後隻給我回了一封簡訊,說是要永遠做一個貞潔的妻子。其中的原委,今晚,我總算是明白了……

大正九年(1920)十二月

[1] 指第一次世界大戰。

[2] 日本四大節日之一,2月11日。明治五年(1872)將《日本書紀》所載神武天皇即位之日作為日本紀元開始而製定的節日。二戰後該節日被廢除。昭和四十一年(1966)又將該日定為“建國紀念日”。

[3] 在車站幫助旅客搬運行李的服務員。因頭戴紅色帽子,故名。

[4] 泉鏡花(1873—1939),日本小說家。本名鏡太郎。是近代浪漫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家之一。代表作有《高野聖》《照葉狂言》《婦係圖》《歌行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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