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雪簌簌飄落,漫覆青石長階,季泊步步隨在謝景行身後,踏入了巍峨雅緻的謝國公府。
曜郡王府是天家親邸,規製恢弘,朱牆琉璃瓦,殿宇層疊,自帶睥睨京華的磅礴貴氣,尋常世家府邸難以企及。可謝國公府歷經數代沉澱,自有一番不輸旁人的清雅底蘊。府中樓宇錯落有致,不似王府那般莊嚴肅穆,卻多了幾分文人世家的溫潤恬淡。最別緻的是貫穿整座府邸的大小池沼,一汪碧水蜿蜒穿梭於亭台院落之間,曲水迴廊,亭榭臨池,步步皆景,自有一番閑散風流的韻味。
隻是隆冬深寒,漫天飛雪簌簌飄零,落滿空曠的池麵,往日裏靈動鮮活的池水被冷霧輕籠,水波沉寂無波,岸邊草木盡數凋零,枯枝斜斜探向水麵,襯得一方方池潭清冷孤寂,少了盛夏的鮮活熱鬧,添了冬日獨有的蕭瑟寂寥。
一路穿庭過榭,未走許久,一座雅緻精巧的閣樓便映入眼簾。尚未走近,便有融融暖意撲麵而來,驅散了周身縈繞的風雪寒涼,與府外徹骨的朔風、濕冷的落雪形成了天壤之別。凜冽寒氣被隔絕在外,隻剩溫潤暖意包裹周身,讓一路冒雪前行的寒意盡數消散。
季泊抬眸望去,隻見閣樓飛簷翹角,雕樑畫棟雅緻精巧,簷下懸掛的墨色鎏金匾額上,筆力蒼勁的臨淵閣三字映入眼簾,墨字沉凝,風骨斐然。越是靠近閣樓門口,暖意便愈發濃鬱,絲絲縷縷縈繞周身,熨帖了指尖肩頭所有的冰涼。
行至朱漆閣門前,謝景行卻驟然駐足,側身退至一旁,身姿挺拔恭謹,抬手對著房門做了一個謙遜的請入手勢。
這突如其來的禮遇讓季泊微微一怔,心底莫名生出幾分受寵若驚的侷促。他不過是王府一介布衣書童,身份低微,怎配得上國公世子如此禮待?可抬眼對上謝景行的目光,那雙溫潤桃花眼底盛滿極致的溫柔,澄澈又熾熱,裹挾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執拗,全然沒有半分世家子弟的矜貴疏離。季泊心頭微動,收斂忐忑,抬手輕輕推開了厚重的閣門。
下一瞬,滾燙和煦的暖風裹挾著淡淡的水汽與草木清香,撲麵而來,溫柔拂過季泊的眉眼臉頰。屋內暖意熾盛,四五座鎏金銅爐錯落擺在廳堂正中,炭火熊熊燃燒,火星灼灼,將整座閣樓烘得溫暖如春。
驟然從冰天雪地踏入暖室,溫差懸殊,溫熱的氣息撲得季泊眉眼微醺,眼前一陣輕微的暈眩。他下意識抬手揉了揉眼睫,待視線漸漸清晰,才徹底看清了這座滿是驚喜的廳堂。
偌大的閣樓之內,並未擺放多少華貴陳設,滿目皆是各式各樣剔透瑩亮的琉璃器皿。大小形製各不相同,小的如尋常茶甕玉罐,精緻玲瓏;大的竟堪比庭院蓄水的青紋水缸,恢弘別緻。琉璃質地純凈通透,似凝了世間最澄澈的月光,隔著半透的壁麵,能清晰看見內裡盈盈碧水,更有無數細碎光影在水中輕輕晃動。
季泊心頭好奇大盛,緩步上前俯身細看,方纔看清,原來每一座琉璃器皿中,都豢養著各色珍稀錦鯉。
魚兒皆非尋常凡品,模樣驚艷絕倫。有的身披七彩繁鱗,赤橙黃綠青藍紫層層交織,流光璀璨,在暖室燈火的映照下折射出漫天碎光,每一次擺尾遊動,都似揉碎了一室星輝;有的尾鰭修長寬大,質地柔軟輕薄,如天宮織就的上等雲錦,飄逸華美,尾梢輕掃碧水,搖曳舒展,宛若天際流動的流雲,靈動萬般。
此前在馬車上,謝景行曾細細與他描摹過這些錦鯉的姿態氣韻,字句皆是極致誇讚,用盡世間華麗辭藻。彼時季泊隻當是他愛魚心切,難免添油加醋、誇大其詞,心底並未全然當真。可此刻親眼所見,才知所有言語都顯得蒼白匱乏,萬般辭藻都不足以描摹這些靈魚的分毫絕美。暖光映著琉璃碧水,襯得遊魚身姿曼妙、色澤絕塵,一尾一尾靈動穿梭,悠然嬉戲,不沾半分煙火氣,當真宛若瑤池仙物,落於凡塵,驚艷奪目。
少年一雙澄澈的眼眸瞪得圓圓的,盛滿全然的驚艷與歡喜,目光牢牢黏在各色錦鯉身上,捨不得移開半分。
身側的謝景行靜靜佇立,始終含笑凝望著他,眼底藏不住滿滿愉悅與自得。這座臨淵閣的錦鯉,是他耗費數年心血,遍尋江南南疆、耗費無數人力財力才搜羅而來的稀世品種。深知冬日酷寒刺骨,池水冰封極易折損靈魚,他便趕在深冬來臨之前,命人將所有錦鯉盡數從庭院池沼移栽至暖閣之中。
閣內溫度由專人日夜精準調控,恆溫如春,每日的魚食、凈水、換水時辰皆有嚴格規製,半點不容差錯。這些魚兒是他平素最為珍視的心愛之物,往日無人之時,他常獨自靜坐閣中,觀魚戲水,消磨整日時光,半點不捨得外人驚擾。
可今日,他眼中全然沒有這些舉世難求的珍稀錦鯉。
滿室流光、萬般靈魚,皆不及身側少年半分靈動風華。自踏入臨淵閣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寸步不離地鎖在季泊身上,看著少年眼底閃爍的星光、微微揚起的唇角、滿目純粹的歡喜,心頭的溫柔與繾綣層層翻湧,比滿室春水還要溫熱綿長。
季泊足足流連半晌,才緩步將閣中所有錦鯉粗略觀賞一遍,心底的驚嘆久久未曾平息。
窗外落雪漸密,天光緩緩偏移,不知不覺便近了午膳時分。謝景行終於輕聲開口,溫柔打斷了少年的沉醉:“子衿,看了許久的魚,該乏了。時辰不早,我們先上樓用些膳食歇息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