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下第一樓”三樓,屬於白幼薇的私人廂房內,燭火未熄。她正伏案疾書,覈算著因白日“意外”損耗的物料與調整後更嚴密的工期。硯秋悄然入內,低語幾句。白幼薇筆下未停,隻淡淡“嗯”了一聲,眸中冷意凝成冰棱。
就在這時,虛掩的窗外,極輕地傳來“叩、叩”兩聲,規律而清晰,並非風動。
白幼薇與硯秋同時警醒。硯秋無聲移至窗邊,手已按在腰間軟劍柄上。白幼薇放下筆,指尖撚起一枚尖銳的銀簪。
窗被從外推開一道縫隙,一隻骨節分明、冷白如玉的手伸了進來,指間夾著一枚小巧的玄鐵令牌,令牌邊緣在燭光下泛著幽暗光澤,正中一個鐵畫銀鉤的“沈”字。
硯秋瞬間卸了力道,退後半步,看向白幼薇。白幼薇看著那枚代表沈晏清核心勢力的令牌,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他深夜親至,不走正門,以這種方式,絕非尋常。
“硯秋,你先退下,守在外麵,任何人不得靠近。”白幼薇沉聲吩咐。
硯秋略有遲疑,但見白幼薇神色凝重,還是依言退了出去,將房門帶攏。
那扇窗被徹底推開。夜風捲入,帶著初秋的涼意。沈晏清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入室內,依舊是白日那身竹青長袍,卻彷彿浸透了子夜的寒露,周身散發著與平日溫潤截然不同的、某種沉澱的冷寂。他未束的發被風吹得微亂,幾縷拂過線條清峻的側臉,那雙總是平靜如寒潭的眼眸,在跳躍的燭光下,竟深不見底,翻湧著白幼薇從未見過的暗色。
“沈公子深夜駕臨,不知有何急事?”白幼薇起身,維持著禮節性的距離,語氣平靜,心中卻已拉起最高警戒。眼前的沈晏清,很不對勁。
沈晏清冇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兩步,步伐依舊從容,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將兩人之間本就不遠的距離驟然拉近。白幼薇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鬆氣息,此刻似乎混雜了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王栓的供詞,青竹遞給我了。”他開口,聲音比平日低啞幾分,在這寂靜的夜裡,有種磨礪砂紙般的質感,“謝無惑門下一個小師爺的遠房表親,收了一百兩銀子,在運送糖漿的桶邊抹了滑石粉。”
他果然第一時間便知道了。白幼薇並不意外他的訊息靈通,但對他此刻親自來說這件事的姿態,感到莫名的心悸。“我已讓硯秋去處理。多謝公子告知詳情。”
“處理?”沈晏清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有半分暖意,反而透出一股令人齒冷的寒意。“如何處理?將證據送到謝府,看他們內訌?還是讓你那侍女暗中教訓一番那個小師爺?”
白幼薇蹙眉:“公子此言何意?莫非有更好的辦法?”
“辦法?”沈晏清又向前逼近半步,兩人之間已呼吸可聞。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因警惕而微微繃緊的臉上,那雙總是清澈洞明的眼眸,此刻卻像兩口旋渦,要將人吸入無底深淵。“我的辦法,從來不是小打小鬨。”
“白幼薇,”他喚她的全名,字字清晰,帶著某種壓抑到極致的危險氣息,“我是不是對你太縱容了?縱容到你以為,可以獨自麵對這些陰私齷齪,縱容到你以為,謝無惑那種廢物,也配讓你費心周旋,甚至讓你身處險境?”
他的指尖微涼,力道卻不容掙脫。白幼薇渾身僵硬,試圖後退,腰肢卻猛地被他另一隻手臂牢牢箍住,整個人被鎖進他懷中。
“公子請自重!”白幼薇壓下心中驚濤駭浪,聲音冷冽如冰。
“自重?”沈晏清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與他平日清潤如玉的形象判若兩人。“從你十二歲在西郊獵場莽莽撞撞套住我那匹驚馬開始,從我得知你嫁入謝府那夜砸了書房一方古硯開始,從我讓青竹每月兩次確認你是否安好開始……白幼薇,你告訴我,何為自重?”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她,那裡麵翻滾著經年累月、被強行壓抑、如今卻再也抑製不住的佔有慾與偏執。
“我以為我能等。等你看清謝無惑的不堪,等你心甘情願離開,等你慢慢站穩腳跟,等你,或許有一天能看到我。”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沉,像是猛獸在喉間滾動著壓抑的低哮,“可我發現我錯了。我給你的耐心和空間,成了彆人傷害你的機會。謝無惑敢用這種下作手段碰你,我就讓他知道,什麼是真正的下作,什麼是真正的萬劫不複。”
“你想做什麼?”白幼薇心頭髮寒,這樣的沈晏清讓她感到陌生而恐懼。
“我想做什麼?”沈晏清低頭,額頭幾乎抵上她的,呼吸交纏,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近在咫尺,裡麵是她清晰縮小的倒影。“我想讓謝家一夜之間徹底消失。我想讓所有曾輕賤你、傷害你的人,都付出千百倍的代價。我想把你鎖在我身邊,讓你眼裡心裡,隻看得到我一人,再也不用為這些肮臟事勞心費力,再也不會有絲毫危險的可能。”
他的話語平靜,甚至冇有太多起伏,卻字字驚心,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瘋狂。
“你瘋了!”白幼薇終於掙脫他捏著下巴的手,用力推拒他的胸膛,卻發現那看似清瘦的身體,蘊含著難以撼動的力量。“這是我和謝無惑之間的事,我有我的計劃,不需要你……”
“你的計劃太慢了。”沈晏清打斷她,手臂收緊,將她更牢地禁錮,“慢到那些螻蟻,總有辦法叮咬你。幼薇,我給了你機會,用你的方式。但現在,我不想等了。”
他忽然鬆開鉗製她腰身的手,就在白幼薇以為他要放開時,那隻手卻撫上她的後頸,帶著薄繭的指腹摩挲著她細膩的皮膚,激起一陣戰栗。
“從今日起,你的仇,我幫你報。你的路,我替你掃清。”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溫熱的氣息拂過,話語卻冰冷如鐵,“你隻需要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做你想做的點心,經營你喜歡的酒樓。其他的,交給我。”
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撕下所有溫潤偽裝後,最直白、最不容置疑的宣告。
白幼薇仰頭看著他,在他眼中看到了不容錯辨的決絕,以及那決絕之下,深埋的、幾乎要將兩人一同焚燒的熾熱情感。那不是她熟悉的、溫和守禮的沈晏清,而是一頭被長久禁錮、終於破籠而出的凶獸。
“如果,我不答應呢?”她聽見自已乾澀的聲音。
沈晏清靜靜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竟有幾分昔日清潤的影子,卻無端讓人心底發毛。
“你會答應的。”他低頭,一個輕如羽毛、卻帶著絕對占有意味的吻,落在她因驚愕而微張的唇上,一觸即分,快得讓她來不及反應。
“因為你知道,我做得出來。”他抵著她的唇,低聲呢喃,如同魔鬼的蠱惑,“也因為這世上,隻有我能給你最徹底的庇護,和最極致的自由——在我允許的範圍內。”
他鬆開了她,後退一步,又恢複了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彷彿剛纔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行與那個短暫的吻,都隻是錯覺。隻有那雙眼眸深處尚未完全平息的暗潮,證明著一切真實發生。
“貢茶已夠用。謝家的事,三日內會有結果。你專心準備宮宴即可。”他轉身走向視窗,聲音已恢複平淡,“青竹會在暗處守著。至於我……”
他停在窗邊,側過臉,半明半暗的光線勾勒出他完美卻冰冷的側顏。
“等你想清楚,隨時可以來墨韻齋找我。”
話音落下,他人已如一片青羽,悄無聲息地融入窗外濃重的夜色,消失不見。
夜風灌入,吹得燭火猛烈搖晃。
白幼薇站在原地,良久未動。唇上似乎還殘留著那一觸即逝的微涼觸感,頸後被他撫過的地方隱隱發燙,心底卻一片寒涼,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顫栗。
沈晏清……原來這纔是真正的你嗎?
清潤如玉是表象,溫文守禮是偽裝。內裡藏的,是偏執,是霸道,是不容違逆的掌控欲,是近乎瘋魔的深情。
她緩緩抬手,捂住眼睛,低低地、複雜地笑了起來。
謝無惑,看來不用我親自動手了。
隻是,趕走了一匹狼,似乎引來了一頭更危險的虎。
而且,這頭虎,她好像……並不完全排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