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晏清那句“三日內會有結果”,並非虛言。
第一日,謝府最後賴以週轉的兩間綢緞鋪,在“錦華綢緞莊”聯合數家大商戶的精準圍剿下,徹底斷貨滯銷,債主堵門,掌櫃連夜捲了所剩無幾的貨款潛逃,隻留下一地狼藉和更多欠條。謝無惑得到訊息時,眼前一黑,幾乎嘔出血來。他強撐著要去鋪子檢視,卻被戶部緊急派下的外差絆住——一樁陳年稅銀賬目出了“說不清”的紕漏,偏偏與他當年經手的一筆款項隱約相關,上司勒令他即刻動身,前往三百裡外的通州查證。這差事來得蹊蹺,又急又險,分明是調虎離山,他卻無法推拒。
同日傍晚,薑歸晚的弟弟,那位在書院苦讀、指望姐姐和未來姐夫提攜的薑家獨子薑雲生,因“與同窗爭執,失手打碎書院珍藏的前朝孤本”,被山長勒令歸家,靜思已過,實際等同於除名。薑雲生哭喊著自已是被人設計,那孤本分明是有人故意撞到他手上,可人證物證皆對他不利。薑歸晚聞訊,當場暈厥過去,醒來後便發起了高燒,口中囈語不斷。
第二日,謝無惑在前往通州的半路驛站,遭遇“山匪”。匪徒訓練有素,隻劫財,不傷人,卻將他隨身攜帶的、預備打點關節的最後一點財物和幾件貼身玉佩洗劫一空,甚至“不小心”將他推入驛站後汙濁的泥塘。謝侍郎一身官袍浸滿泥水,狼狽萬狀的訊息,比他人更早傳回京城,成了官場私下最新的笑談。
同一天,謝老夫人病倒了。病因是“急怒攻心”。起因是謝家兩位在老家倚仗本家勢利做些小生意的堂叔,因“涉嫌販賣私鹽”被當地官府鎖拿下獄,家產抄冇。族人快馬加鞭送來求救信,字字泣血,指責謝無惑在京城得罪了惹不起的人物,牽連族人。謝母又急又氣,一口痰堵住,昏迷不醒,太醫來了也隻是搖頭,暗示需準備後事。
謝府內外,愁雲慘霧,哀嚎一片,真正到了牆倒屋塌、眾叛親離的邊緣。
而這一切,都精準地避開了白幼薇,甚至冇有一絲風聲明確指向沈晏清。所有事情都發生在“合理”的規則與巧合之內,卻疊加在一起,形成了摧毀性的打擊。這已不是商業打壓,而是從官聲、家族、人脈、身心全方位的碾壓與淩遲。
“天下第一樓”內,白幼薇從硯秋口中聽到這些訊息時,正在嘗試用“雪頂寒煙”的茶凍,搭配不同花蜜調試內餡的滋味。她捏著銀匙的手頓了頓,茶湯中倒映出她冇什麼表情的臉。
“小姐,”硯秋低聲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沈公子他……手段是否太過……”
白幼薇舀起一點茶凍,送入口中。那清冽冰寒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彷彿能凍結所有不必要的情緒。她嚥下茶凍,才緩緩開口:“謝無惑派人來毀我琉璃盞時,可曾想過是否‘太過’?”
硯秋默然。
“他選擇用最下作的方式,便該料到會迎來最狠厲的回報。”白幼薇放下銀匙,拿起旁邊潔白的布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沈晏清不過是把他施加於人的,加倍奉還而已。況且,”她抬眼,看向窗外謝府的方向,目光幽深,“比起我原本計劃的、鈍刀子割肉般的漫長折磨,這種方式,或許對謝無惑那種人,纔是真正致命的。”
摧毀他賴以生存的體麵,斬斷他汲汲營營的前程,抽空他虛浮的家族依靠,讓他珍視的一切在眼前分崩離析——這纔是對謝無惑最大的懲罰。至於薑歸晚和她弟弟,不過是附著在謝無惑這棵病樹上的藤蔓,樹倒了,藤自然枯萎。
“那……我們接下來?”硯秋問。
“我們?”白幼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麵前晶瑩剔透的茶凍,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靜與專注,“我們的目標從未變過。宮宴,必須萬無一失。至於謝家……”
她微微停頓,眼前掠過昨夜沈晏清那雙深不見底、翻湧著暗潮的眼眸,和他那句“你隻需要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謝家的結局已定。我們隻需看著便是。”她不再多言,重新投入對點心細節的打磨中。隻是無人看見,她低垂的眼睫,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沈晏清用這種近乎暴烈的方式,在她麵前撕開了他溫潤表象下的另一麵,也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姿態,強勢介入她的世界,接管了她的“複仇”。這讓她在感到一陣冰冷的安心之餘,也生出一種強烈的、想要掙脫的衝動。
她白幼薇,從來不是需要被豢養在羽翼下的金絲雀。
第三日,黃昏。
通州那邊傳來更壞的訊息,稅銀賬目的“紕漏”比想象中嚴重,隱約牽扯到數年前一樁舊案,謝無惑已被就地停職,勒令配合調查,不得離境。這幾乎斷送了他所有的官場前途。
謝府內,謝母已氣若遊絲,薑歸晚高燒不退,胡話裡儘是“銀子”、“弟弟”、“彆抓我”。管家和僅剩的幾個仆人人心惶惶,已經開始偷偷收拾細軟,尋找出路。
而“天下第一樓”後院,第一批完整的、內蘊淡碧色“雪頂寒煙”茶凍的“琉璃玉蘭盞”,終於成功出爐。薄如蟬翼的琉璃花瓣,包裹著清澈剔透、隱有暗香流動的茶凍,在夕陽餘暉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彩,美得令人窒息。所有參與製作的工匠都屏住了呼吸,眼中充滿了激動與自豪。
白幼薇仔細檢驗了每一盞點心,從色澤、形態、到香氣、穩固度,確認完美無瑕。她緊繃了多日的心絃,終於稍稍一鬆。
“裝箱,封存,按原計劃,明日送入宮中。”她沉聲吩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堅毅。
夜深人靜。
白幼薇獨自坐在三樓廂房的窗邊,冇有點燈,任由清冷的月光灑滿一身。窗外,是沉睡的京城,和遠處謝府方向死一般的沉寂。她知道,沈晏清說的“結果”,已經來了。謝家完了,謝無惑也完了,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卻又合乎“規則”的方式。
手邊,是那枚沈晏清留下的玄鐵令牌,觸手冰涼。
她拿起令牌,指尖撫過那個淩厲的“沈”字。白日裡麵對成功點心的喜悅漸漸沉澱,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浮上心頭。沈晏清的“幫助”太徹底,太霸道,徹底打亂了她原本步步為營的節奏,也以一種強悍的姿態,在她心裡刻下了不容忽視的印記。
她該感激,還是該警惕?該接受這份鋪天蓋地而來的庇護與……占有,還是該奮力劃清界限?
月光下,她的側影清冷而孤絕。
許久,她輕輕收起令牌,站起身。
無論沈晏清是恩是劫,她白幼薇的路,終究要自已走下去。宮宴,是她的戰場,也是她向所有人、或許也包括沈晏清,證明自已的機會。
證明她無需依附任何人,也能在這京城,頂天立地地活下去,並且活得光芒萬丈。
她推開窗,迎著夜風,深深吸了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