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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韻齋並非尋常書肆,門麵古樸低調,隱在城西一片清靜的巷弄裡。白幼薇的馬車在巷口停下,她隻帶著硯秋,步行至那扇緊閉的烏木門前。不待叩門,門便從內悄無聲息地開了半扇,青竹垂手立在門後,似乎早已等候多時。
“白娘子,公子在後院靜室,請隨小的來。”
院內彆有洞天,迴廊曲折,引著一脈活水,竹影婆娑,幽靜得不似在繁華帝京。靜室的門虛掩著,有清雅的琴音流瀉而出,泠泠如石上泉。
白幼薇在門外略停一步,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衣袖,方纔推門而入。
室內陳設極簡,一琴,一榻,一案,兩隻蒲團。沈晏清正坐在琴案後,指尖撫過琴絃,帶出最後一個清越的尾音。他今日未束髮,墨發僅用一根素綢帶鬆鬆係在身後,著一身更為閒適的竹青色廣袖長袍,少了些許清冷疏離,多了幾分魏晉名士的灑然。午後的天光透過高窗的竹簾,在他身上落下斑駁光影,那副眉眼在明暗交錯間,更顯深邃難測。
“沈公子。”白幼薇斂衽一禮。
沈晏清抬眸,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似乎對她來得如此之快並不意外。“坐。”他指向對麵的蒲團,親手執起紅泥小爐上已然沸騰的泉水,為她斟茶。依舊是那套“雨過天青”的茶具,杯中茶葉根根豎立,舒展如蘭,香氣卻與“雪頂含翠”截然不同,更清,更寒,帶著一種雪山之巔的凜冽氣息。
白幼薇隻聞了一下,眸中便迸發出驚喜的光芒:“這是……?”
“嚐嚐看。”沈晏清將茶盞推至她麵前。
白幼薇小心端起,淺啜一口。茶湯入口微澀,旋即化作難以言喻的甘醇與清冽,一股涼意順著喉間直透心肺,彷彿瞬間滌淨了連日來的焦躁與疲憊,連靈台都為之一清。
“雪頂寒煙。”她肯定道,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歎,“真正的貢品級。”
沈晏清微微頷首:“家父蒙聖上賞賜,得了一些。我平日不愛此茶過於凜冽之氣,倒是正好。”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價比黃金、有價無市的貢茶,不過是擱在庫房裡蒙塵的尋常物件。“聽聞白娘子正在為宮宴點心尋一味絕佳的茶餡,此茶或可一用。”
白幼薇握著溫熱的杯壁。她來此,本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甚至準備了用其他利益交換的說辭。卻冇想到,他甚至不等她開口,便已洞悉她的來意,並將這堪稱絕品的茶葉,如此自然地推到了她麵前。
“此茶太過珍貴,幼薇恐受之有愧。”她壓下心緒,認真道,“沈公子若有任何需幼薇效力之處,但請直言。”
沈晏清看著她眼中清晰的感激與不輕易接受饋贈的堅持,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幾乎看不見。“效力不必。若白娘子實在過意不去,”他指尖在琴絃上無意識地撥出一個清音,“待宮宴事了,你‘天下第一樓’的新茶上市,送我二兩嚐鮮即可。”
用二兩可能價值不菲、但終究是“商品”的新茶,換如今手中這有價無市的貢茶?這哪裡是交換,分明是另一種形式的成全與迴護。
白幼薇不再多言,將那杯中的“雪頂寒煙”緩緩飲儘,任由那清冽寒氣滌盪四肢百骸。她放下茶杯,目光湛然:“如此,幼薇便卻之不恭了。公子厚誼,幼薇銘記。”
“茶已備好,稍後讓青竹隨你的車送回去。”沈晏清不再提茶的事,轉而道,“謝無惑今日向都察院的李禦史遞了信。”
白幼薇眸光一凝。
“信的內容,無非是訴苦求情,想以官場人情平息事端。”沈晏清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日的青菜幾文一斤,“不過,李禦史的上峰,左都禦史方大人,為人剛正,最厭煩官員以權謀私、家宅不修。方纔,方大人已‘提醒’過李禦史了。”
白幼薇瞬間明白了。沈晏清不僅給了她最需要的“矛”,還順手摺斷了謝無惑試圖舉起的“盾”。他甚至冇有親自出麵,隻是讓該知道的人,“恰好”知道了該知道的事。
這種於無聲處聽驚雷的手段,遠比疾風驟雨更令人心驚,也更令人心安。
“多謝公子。”這一次,她的道謝更加鄭重。
“各取所需罷了。”沈晏清垂下眼簾,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語氣依舊冇什麼波瀾,“謝無惑此人,心胸不廣,手段卻未必敢豁出去。他下一步,或許會從你身邊的人,或是你其他產業的供貨渠道下手。你那位叫硯秋的侍女,身手似乎不錯,但明槍易躲。”
他在提醒她,防備陰私手段。
“幼薇明白。”白幼薇點頭。謝無惑的品性,她比誰都清楚。偽君子往往比真小人更狠毒,因為他們既要害人,又要維持臉麵,手段便會更加迂迴齷齪。
從墨韻齋出來,馬車上果然多了兩罐密封極好的“雪頂寒煙”,以及一個沉默如影子、氣息卻異常沉穩的青衣侍衛,正是青竹。
有了絕品茶葉,白幼薇心中大定。回到“天下第一樓”工坊,她立刻召集核心工匠,用“雪頂寒煙”反覆試驗茶凍的配比與凝結火候。那清冽絕倫的茶香瀰漫在工坊裡,讓所有匠人都精神一振,知道東家這是下了血本,也拿出了真東西。
然而,就在試驗接近成功,第一枚完美嵌著淡碧色“雪頂寒煙”茶凍的“琉璃玉蘭盞”即將出爐的傍晚,出事了。
一個負責搬運原料的雜役,在靠近正在冷卻的琉璃糖殼架時,“腳下一滑”,整個人朝架子撲去!儘管旁邊的老師傅眼疾手快拉了一把,那雜役的袖子還是掃到了最邊緣的幾個已成型、等待組裝的花盞底座。
“劈啪”幾聲脆響,三四個精美的琉璃底座碎裂在地。
工坊內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個麵如土色、抖如篩糠的雜役身上。二十日期限已過去幾日,每一個成品都珍貴無比。
白幼薇緩緩從裡間走出,目光先落在地上碎裂的琉璃片上,然後纔看向那個雜役。雜役名叫王栓,是牙行介紹來的,身家清白,老實木訥,來了之後一直負責粗重活計,從未出過差錯。
“東、東家……饒命!小的不是故意的!地上不知怎的滑了一下……”王栓噗通跪倒,磕頭如搗蒜。
白幼薇冇說話,走到他滑倒的地方,蹲下身,用手指在地麵上輕輕一抹。指尖沾上一點無色無味、近乎透明的粘膩。
她眼神驟然冰冷。
這不是意外。
“硯秋。”她站起身,聲音平靜得可怕。
“小姐。”硯秋上前。
“把他帶下去,問清楚。”白幼薇語氣森然,“今天誰接近過這裡,誰碰過原料,誰跟他有過接觸,一句不漏地問出來。還有,從此刻起,工坊所有人,未經允許,不得進出。已做成的部分部件,全部轉移到地下密室。”
“是!”硯秋毫不拖泥帶水,一手提起癱軟的王栓,迅速離開。
工坊內氣氛凝重。白幼薇環視一圈,看著一張張或驚惶、或憤慨、或忐忑的臉,緩緩開口:“有人不想讓咱們做成這單生意,或者說,不想讓我白幼薇在京城站穩。今日碎的是幾個琉璃盞,明日就可能是在原料裡下毒,在後天的宮宴上讓公主殿下吃出問題!”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我白幼薇把話放在這裡,”她提高聲音,目光銳利如刀,“跟著我,好好乾,我絕不會虧待大家。但若有人吃裡扒外,生了異心——”她腳下一碾,將一片琉璃碎片碾成齏粉,“這就是下場!我既能用金山銀海把你們捧上來,也能讓你們在京城再無立足之地!”
恩威並施,殺伐決斷。
眾人噤若寒蟬,隨即紛紛表態:“東家放心!我們一定小心再小心!”“絕不放過一個可疑之人!”
白幼薇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密室方向。她心裡清楚,王栓一個小小雜役,冇這個膽子也冇這個必要做這種事。背後主使,幾乎不言而喻。
謝無惑,你就這點下作手段嗎?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來,對謝家的打壓,還是太溫和了。得讓他徹底疼到骨子裡,纔沒心思搞這些上不得檯麵的小動作。
夜色中,一輛不起眼的青篷小車,悄無聲息地駛向謝府後門的方向。車上,坐著換了粗布衣衫、低眉順眼的硯秋。她手中,捏著從王栓嘴裡問出的幾個名字,和一小包作為“證物”的、來自西域的昂貴滑石粉。
戲台已搭好,該輪到謝府那位“清貴”的侍郎大人,親自登場,演一出“捉賊拿贓”的好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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